第59章 懷孕
那雙和則明一模一樣的眼睛——同樣微微上挑的眼尾，同樣彎彎的弧度——則明的眼睛還在遺照裡亮著，她的眼睛卻暗淡了。
“不要走……”
很輕的聲音響起。輕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被風送過來的一片羽毛。顧則深猛地低頭。床上的顧梓瑤還是閉著眼睛，眉心微微蹙著，嘴唇翕動，乾裂泛白的唇縫裡又飄出來幾個字，更輕更破碎了。
“不要走……二哥……”
那隻攥著他虎口的手更緊了。
顧則深把另一隻手覆上去，兩隻粗糙的大手包住妹妹冰涼的手指。他的手在發抖——那雙握過槍、爬過泥潭、扛過原木的手，此刻抖得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他知道她是在做夢，夢裡是那個她經歷過的場景——則明躺在病床上，監護儀的波形變成一條直線，她在床邊握著二哥的手說“不要走”。
“好。不走。”他的聲音粗啞，壓得很低，“大哥不走。大哥在這兒。”
顧梓瑤的眉心慢慢鬆開了一點。手指還是蜷在他的掌心裡，像一隻受了傷的小鳥終於找到了可以棲息的枝丫。
陸南枝站在床尾，看著這一幕。外衣袖口上還沾著墓園裡泥濘的雨水痕跡，手指上殘留著白菊折斷後的青澀氣味。她記得第一次見顧梓瑤的時候，這個小姑娘才二十出頭，穿著白裙子站在顧家老宅的院子裡，仰頭看著桂花樹，眼睛裡有一種亮晶晶的光。那時候她想，阿深的妹妹真好看，像一朵還沒開全的花骨朵。後來爺爺去世，則明病倒，她接手公司。
每次休假回滬城，她總是笑著說“沒事，公司挺好的，二哥她也會照顧好的”。直到則明走了，直到今天在墓園裡她像一片被雨水浸透的白紙一樣倒下去。
病房門被敲響了。
一位穿白大褂的醫生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推著換藥車的護士。醫生大約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金絲邊眼鏡，胸牌上寫著“婦產科主任醫師何婉如”。
護士熟練地揭開顧梓瑤額角的紗布，用碘伏棉球清理傷口邊緣，重新敷上藥貼上膠帶，然後推著換藥車退了出去。橡膠手套觸碰紗布的窸窣聲和碘伏淡淡的刺激性氣味在病房裡短暫地停留了片刻便散了。
“是顧梓瑤小姐的家屬嗎？”何醫生翻看著手裡幾張檢查報告單，目光從金絲邊眼鏡上方看向兩人。
“我是她大哥。這位是我妻子。”顧則深站起來，背脊恢覆了軍人特有的筆挺，但握著妹妹的手沒有鬆開。
何醫生點了點頭，神色鄭重：“顧小姐現在昏迷主要是因為思慮過度、悲傷過度，加之長期睡眠不足、精神壓力過大，營養狀況也不是很理想。這些都是積累性的問題，不是一天兩天造成的。”
她頓了一下，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但身體指標異常，主要是因為她懷孕了。”
病房裡的空氣像是被一瞬間抽空了。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突然變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兩個人的耳膜上。
“已經五週了，目前出現了先兆流產的徵兆，需要住院安胎。她現在的身體狀況太差，如果不好好調理，這個孩子可能保不住。”
顧則深和陸南枝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都帶著震驚，困惑，擔憂——無數種情緒在那一眼裡交疊碰撞。
瑤瑤懷孕了？誰的？而且她前兩天剛離婚？
儘管很想馬上知道答案，但瑤瑤的身體健康更重要。
“醫生，”陸南枝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病床上還在囈語的妹妹，“她這個情況，安胎的話——她自己會有危險嗎？”
何醫生沈吟了一下：“目前主要的風險是流產。她的身體底子本身不差，但現在極度虛弱，需要先補充營養、穩定情緒，再逐步調理。安胎期間需要絕對靜養，不能再受任何精神刺激，也不能勞累。三到五天如果指標能穩定下來，就沒有大礙。前提是——她要配合。”
何醫生交代完注意事項後離開了。護士在床頭櫃上放了一套病號服和一張護理卡，也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顧則深低頭看著病床上的妹妹，她還攥著他的手指，眉頭已經鬆開了，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她的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著。她不知道那個位置已經有了一個五週大的小生命。他的妹妹剛經歷了離婚，經歷了親人離世，身體和精神都垮到了極限。
“瑤瑤怎麼會懷孕？。”顧則深的聲音低而沈，一團疑問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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