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決定生下“他”
何醫生再次來查房的時候,身後跟著推換藥車的護士和一位拿著營養科會診單的年輕住院醫師。
額角的紗布被輕輕揭開。傷口邊緣已經收得很乾淨,新生肉芽是淡粉色的,不再滲液,周圍的皮膚還有一點淡淡的青黃——是淤血正在被身體慢慢吸收的痕跡。何醫生用指尖虛點了傷口周圍的皮膚,觸診的動作很輕,指腹的溫度透過醫用手套薄薄地傳過來。她轉頭跟住院醫師交代了幾句換藥的注意事項,又回過身來看著顧梓瑤。
“傷口癒合得不錯,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額頭。”何醫生把病歷夾合上,語氣和緩但毫不含糊,每一個字都落得很穩。
“身體底子太虛,營養指標偏低,孕酮也偏低。再加上有先兆流產的徵兆——從現在開始必須臥床養胎。能不走動就儘量不走動,情緒波動也要控制,不能勞累。如果你不配合,這個孩子可能保不住。”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心電監護儀的綠燈一閃一閃,輸液管裡透明的藥液一滴一滴墜進滴壺,發出極細微的嘀嗒聲。
顧梓瑤靠在床頭,背後墊著陸南枝從家裡帶來的軟枕——她身上換了一套乾淨的病號服,淺藍色的,襯得那張還沒恢覆血色的臉更加素淡。
聽完醫生的每一句話,她沒有打斷,沒有追問“還有別的辦法嗎”,也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小腹——只是她的右手慢慢抬起來,覆在小腹上。掌心貼著那層薄薄的病號服,指腹能感覺到自己皮膚的溫度,還有底下某個她還感知不到、但已經知道存在的小生命。
然後她點了點頭。很輕,但很穩。
“我會配合。”
何醫生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點意外——年輕女孩懷孕住院,床邊通常會急著追問保不保得住、能不能走、什麼時候能出院。
而顧梓瑤什麼都沒問。不是不關心,是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那決心的分量,何醫生從醫了二十年,一眼就能認出來。她見過太多人在意外懷孕之後掙扎、猶豫、權衡利弊,但眼前這個額角還貼著紗布的年輕女人,眼底沒有一絲搖擺。何醫生沒再說什麼,帶著住院醫師和護士出去了。橡膠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越來越遠,病房門輕輕合上。
陸南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裡正削著一顆蘋果。她削蘋果的手藝是部隊裡練出來的——果皮一圈一圈完整地落在盤子裡,薄得像半透明的紙,寬度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她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籤,放在床頭櫃上。蘋果的清甜味在空氣裡散開,沖淡了一點消毒水的氣味。
顧梓瑤看著那盤蘋果。果肉是奶白色的,邊緣微微氧化泛著淡黃,每一塊都切得大小均勻——大嫂做什麼都認真。
她沉默了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很輕,但不是虛弱——是某種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落定的平靜。像一塊石頭在河底沈了很久,終於被水流打磨得光滑溫潤。
“大嫂,我決定把孩子生下來。”
陸南枝手裡的水果刀停了一下。她抬起眼睛看著小姑子,沒有立刻說話。
“不是對他還有期待。”顧梓瑤轉過頭看著窗外,十月末的滬城天空是那種被水洗過之後透亮的淺藍。“孩子既然來了,就是上天的安排。不管過程是不是在我的預期裡,孩子是無辜的。他選了我當媽媽,我就得對他負責。”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小腹上輕輕動了動。隔著病號服和皮膚,那個小生命還太小,她什麼都感覺不到,但她知道它在那裡。像一顆種子落進了土壤,還不知道會長成什麼樣子,但已經值得傾盡所有去守護。
陸南枝看著她靠在枕頭上的側臉。額角貼著紗布,她想起在顧家時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姑子的樣子——站在庭院裡仰頭看桂花樹,眼睛裡有一種亮晶晶的光。
後來那種光被三年婚姻磨暗了,被她二哥的病磨暗了,被公司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事磨暗了。
但此刻她說“孩子選了我當媽媽”的時候,那光在她眼睛裡重新亮了一下。不是從前那種不諳世事、對生活充滿期待的天真——是經歷了所有事之後,依然決定守護一個小生命的堅定。是被打碎過又重新拼起來的人,才有的那種亮度。
陸南枝放下水果刀,旁邊的溼毛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蘋果汁,伸手覆在顧梓瑤放在小腹上的那隻手上。她的手比顧梓瑤的大一圈,掌心和指節上有部隊訓練留下的薄繭,粗糙的帶著溫熱的,有力穩穩的。
“好。大嫂支援你。”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和她在部隊處理突發狀況時一模一樣——不慌不忙,讓人安心,“這個孩子生下來,有舅舅,有舅媽,有整個顧家。他不會被虧欠。”
顧梓瑤看著大嫂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心疼,有堅定,還有一種她很久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家人的守護。
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在”的那種守護。她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不是那種撐場面的弧度,是真正的、從心底湧上來的笑。很淺,但眼底有光了。
這是自從顧則明去世之後,她第一次真正有點想笑——不是因為不難過了,是因為終於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扛了。那些壓抑在心頭的灰霾,好像從某個縫隙裡透進來一絲風,不猛烈,但足夠讓她喘過一口氣。
就在這時候病房的門被推開了。門把手哢嗒一聲彈開,顧則深大步走進來,手裡拎著幾個袋子。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結實的前臂——前臂上有一道舊傷的疤痕,是在部隊時留下的。鬢角那幾根白頭髮在晨光裡格外明顯,幾天沒怎麼閤眼,眼眶比從部隊回來時更深了,但他整個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不是軍人的凌厲,是那種“這個家有我撐著”的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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