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孕反嚴重
孕期到第六週開始,顧梓瑤的妊娠反應來得又猛又急。
從早上睜開眼就開始反胃,刷牙時牙膏的薄荷味都能讓她乾嘔到彎下腰。廚房裡飄出來的任何氣味——平時覺得再尋常不過的粥香、蛋腥、油煙氣——現在都像被放大了十倍,直直往鼻腔裡鑽,躲都躲不開。
張姨把飯菜做得儘可能清淡,小米粥熬得濃稠適中,蒸蛋羹過了兩遍篩幾乎沒了蛋腥氣,山藥泥磨得細細滑滑的。她雖然吃了下去,但她的胃像是一臺精密的排斥機器,總是在不到半小時之後原封不動地還回來。
短短一週,她比出院時又瘦了兩斤,手腕的骨節凸得更明顯了。
顧則深急得差點把營養科主任的電話打成快捷鍵,陸南枝每天變著花樣給她補液——蘋果汁、蜂蜜檸檬水、一點點放涼了的淡鹽水,能喝進去一點是一點。
顧梓瑤倒很配合,讓她吃她就吃,讓她喝她就喝,吐完了漱漱口,繼續吃。不是不難受,是她知道這個孩子需要營養,哪怕胃裡翻江倒海,她也要把東西嚥下去。
而這些天,沈君衍還是每天都來。
早餐依然在每天天亮前準時出現在老宅門口。保溫袋裡的小米粥濃稠度剛好能在勺子上掛住薄薄一層,蒸蛋羹的蜂窩孔越來越細,山藥泥不知道過了幾遍篩,細滑得沒有一顆顆粒。他照著孕期營養食譜一樣一樣地試,向來不會做飯的人從剛開始連菜刀都握不穩、手指上貼滿了創可貼,到現在刀工已經算得上整齊了。
灶臺上也不再是手忙腳亂,什麼先下鍋什麼後下鍋心裡有數,被熱油濺到手背也不像剛開始那樣慌得打翻碗。他不知道顧梓瑤有沒有吃,但他還是每天早上都送。花也還是每天一束,換著不同的品種,都是素淨的顏色。
張姨就把花放在客廳電視櫃旁邊——每天一束新的,舊的拿去做成乾花。
又一夜。沈君衍和往常一樣站在顧家老宅外面樹下,抬頭看著二樓那扇窗戶透出來的燈光。十一月的夜風又冷又硬,從風口灌進來,光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他穿著黑色大衣,手插在口袋裡,撥出的白氣很快被風吹散。
這些天他每天都來。早餐送完就去公司,晚上來到樹下,有時候是八點,有時候是九點,取決於她房間的燈什麼時候亮。燈亮的時候他才確定她還好好的。
今天燈滅得比平時晚一些,她大概是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知道她難受。他靠在樹幹上準備繼續等到燈滅,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那扇已經滅了許久的窗戶忽然又亮了。緊接著二樓走廊的燈也亮了,然後是樓梯間,然後是樓下客廳,然後是廚房。
顧家老宅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在深夜裡格外扎眼。
他聽見裡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張姨聲音的說話聲,隱約還有嘔吐的聲音——那種乾嘔到極致、帶著哭腔的生理性反射,隔著窗戶都聽得他心臟猛地縮成一團。他往前走了幾步,腳步越來越快,然後是跑——跑到門口按了門鈴。
等了很久門才打開。張姨站在門裡,圍裙上沾著水漬,臉上是沒來得及收起來的擔憂和疲憊。
“張姨,是不是瑤瑤怎麼了?”沈君衍的聲音壓得很急,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往外擠的,黑色的眉毛擰在一起,眼睛裡全是藏不住的慌張。
張姨猶豫了一下。這些天每天晚上她都從窗戶看見沈君衍站在外面,直到深夜才離開。她和小姐說過,小姐臉上很平靜只說了聲“不用管”。
現在人就在門口,滿臉都是不加掩飾的焦急,她嘆了口氣:“小姐孕反嚴重,從今天白天就開始——吃了就吐。剛才睡前好不容易吃了點東西,現在又全吐了。吐得胃裡沒東西了還在乾嘔,整個人一點力氣都沒有,臉色白得嚇人……”
沈君衍沒等張姨說完,“我去找醫生”,轉身就衝進了夜色裡。黑色大衣的下襬被風掀起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裡急促而沈重,幾步之後變成了跑。
他幾乎是飛車到了第一人民醫院,急診樓產科值班醫生認得他——上次何醫生交代過這孩子爸爸的情況。他把症狀描述得很清楚:早孕六週,持續嘔吐一整天,進食困難,剛才又吐了。醫生給他開了口服補液鹽和緩解孕吐的藥物,又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少食多餐。
實在吃不下就先補液,床頭放點蘇打餅乾。他接過藥單去藥房取了藥,又到便利店買了醫生提到的檸檬片和蘇打餅乾,然後開車往回趕。從離開老宅到回到老宅,來回不到一個小時。
張姨聽到門鈴再次響起時打心底裡嘆了口氣。她沒接藥,而是先上了二樓。顧梓瑤靠在床頭,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起皮,額角有細密的虛汗。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盆子,裡面是剛才吐出來的東西。她已經沒力氣吐了,只是胃還在痙攣,肩膀微微佝僂著。陸南枝在喂她喝水。
“小姐,沈先生從醫院拿了藥,要我拿上來嗎?”
顧梓瑤靠在床頭。窗外是深秋的夜,風從窗簾縫隙裡鑽進來,帶著涼意和遠處江水的腥味。
“……把藥拿上來吧。”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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