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很慶幸是你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窗外的陽光依舊明亮,空氣中的塵埃依舊在緩慢飛舞,遠處隱約傳來幾聲鳥鳴。但這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變得模糊遙遠。只有這隻冰涼的珍珠耳環,和眼前沈君衍那雙深邃的、翻湧著覆雜情緒的眼睛,無比清晰真實。
“你……”顧梓瑤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她想問,你怎麼會有這個?她想說,我以為你沒發現。但話堵在喉嚨裡,變成一聲含糊的氣音。
沈君衍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色,看著她眼裡翻湧的震驚慌亂、還有一絲不願觸碰的難堪,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上前一步,離她更近了些,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馨香,能看清她睫毛細微的顫抖。
“那天早上,”他聲音沈沈帶著啞,像是在回憶一段極其艱難、又極其重要的往事,“你離開後,我在房間裡發現的。就在角落地毯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看著她眼裡的光一點點碎裂,又重新凝聚。他閉了閉眼又睜開,繼續說:“只有一隻。另一隻怎麼也找不到。我拿著這隻耳環,想找前一晚的人。監控被刪得很乾淨,我找了很多技術人員都恢覆不了。我甚至……甚至拿著這隻耳環,去問過酒店那段時間入住的所有單身女性。”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某種壓抑的痛苦和……懊悔。“我像個瘋子一樣,找了大半個月。我不知道是誰,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在那裡,又為什麼要在那種情況下……幫我,然後一聲不響地離開。我只記得……記得她很疼,一直在發抖,但我……我控制不住自己。”
顧梓瑤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不是洶湧的是安靜的,一顆一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她握緊的手上,滴在冰冷的珍珠上。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站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像一片寒風中的葉子。
“後來,”沈君衍的聲音更低啞,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但手半半空中停住了,最後只是握成了拳,垂在身側,“後來,是江予安幫我恢覆了監控。他看到了你的臉。他把監控給我看,是你。”
“我當時……”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紅,“我當時腦子是空的。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恨自己。高興那個人是你,慶幸是你。又恨自己為什麼沒早點發現,為什麼讓你一個人承受那些,為什麼……為什麼在那之後,還讓你一個人面對那麼多事。”
他看著她流淚的臉,看著她眼裡那片破碎的光,心臟疼得像要裂開。他往前又走了一小步,這次他沒有猶豫,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拿著耳環盒的手。她的手很涼指尖在發抖。
“瑤瑤,”他叫著她的名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浸滿了血和淚,“對不起。我知道這句對不起太輕了,輕得什麼用都沒有。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那天晚上,那樣對你。對不起,讓你一個人面對後面所有的事。對不起,讓你一個人……差點死在手術檯上。”
顧梓瑤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用力搖頭想要說什麼,可喉嚨裡像堵著棉花,發不出聲音。只有眼淚無聲地往外流。
“但我很慶幸,”沈君衍握緊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溫度和力量都傳遞過去,“慶幸那個人是你。我知道我這樣說很自私,很不公平。對你來說,那一夜只有痛苦和恐懼。但對我來說……在知道是你的那一刻,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是你,真好。”
他看著她目光灼熱,像燃燒的炭,裡面是毫不掩飾的、近乎偏執的慶幸和……後怕。“你是我的妻子,是我該喜歡、該愛的人。就算我們離婚了,就算你不再是我的妻子,這個事實也不會改變。我喜歡你,愛你想對你好,想把你留在身邊,這些感情,在知道是你的那一刻,就像開了閘的洪水,再也收不回去了。”
“後來的每一天,每一次看到你,每一次想起你差點因為那晚的事……離開,我就更加確定,我要你。不是出於責任,不是出於愧疚,就是因為我沈君衍,想要你顧梓瑤。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有個家,想和你一起看著念安長大,想和你……過完這輩子。”
他一口氣說完,胸口劇烈起伏。這些話在他心裡憋了太久,像發酵的酒,此刻終於找到了傾瀉的出口。他看著她淚流滿面卻不再躲避的眼睛,看著她因為用力咬著下唇而泛白的嘴唇,心臟又疼又脹,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空茫的輕鬆。
顧梓瑤的眼淚已經流乾了,臉上只剩下冰涼的淚痕。她看著眼前的沈君衍,看著這個向來冷靜自持、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此刻紅著眼眶,聲音嘶啞用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剖開自己的心,把裡面那些最滾燙、也最疼痛的感情,毫無保留地攤在她面前。
她想起那一夜的黑暗和疼痛,想起醒來時的空茫和恐懼,想起後來獨自面對懷孕、面對二哥的離世、面對差點失去生命的恐慌。那些記憶像結了痂的傷口,平時不去碰,就不會疼。可現在,被他用這種方式揭開,那些疼痛委屈、恐懼,再次翻湧上來,尖銳得很清晰。
可奇怪的是,在那片翻湧的疼痛下面,還有一種更深更柔軟的東西,在悄然生長。是他這幾個月笨拙卻堅定的守護,是他每一次自然的照顧,是他默默為她掃清障礙的堅持,是他此刻紅著眼說“慶幸是你”的偏執。
那些點點滴滴的溫暖,像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滲透進她心裡那片因為傷痕累累而乾涸龜裂的土地。此刻,被他這番滾燙的告白澆灌,那片土地深處有什麼東西,終於破土而出,開出了柔軟而堅韌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