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是被疼醒的。
額頭上一片冰涼，像是有人拿溼帕子覆在上面，後腦勺卻像被人拿棍子敲過似的，悶悶地脹痛。她迷迷糊糊地想動一下，手腕剛抬起一寸，就被一隻粗糙的大手輕輕按住了。
那手心裡全是厚繭，指節粗得像樹根，觸到她皮膚時卻輕得不像話，像是怕一用力就能把她捏碎。
蘅玥渾身一震。
這觸感，這力道，這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溫柔——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一張年輕得多的臉。濃眉大眼，五官硬朗得像刀刻出來的，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曬成古銅色的皮膚上有幾道細小的舊疤。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領口處露出鎖骨下一道猙獰的舊傷，像是刀傷，癒合後留下一條蜈蚣似的疤痕。
此刻這張硬漢臉上寫滿了緊張和窘迫，濃眉擰著，嘴唇微抿，目光落在她臉上又迅速移開，像是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薛虎。
蘅玥的瞳孔猛地一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記得這張臉。她記得這張臉在她面前一點一點失去血色，記得那雙總是沉默寡言的眼睛在最後關頭終於忍不住湧出淚來，記得他倒下去之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把她推開，嘴唇翕動著說了那句話。
蘅玥，這輩子委屈你了。
委屈。
她撒潑打滾一哭二鬧三上吊地鬧了整整五年，把整個家鬧得雞飛狗跳，把他鬧得在村裡抬不起頭來，他臨死前說，委屈你了。
蘅玥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你、你別哭。”薛虎明顯慌了，手足無措地鬆開她的手，退後兩步，像是怕自己身上的味道燻著她，“大夫說了，你撞到頭，歇幾日就好，不礙事的。”
蘅玥這才注意到，自己額頭上纏了一圈粗布，隱隱有藥味。她慢慢坐起來，環顧西周——低矮的土坯房，黃泥牆面上糊著舊報紙，窗戶糊著油紙，透進來的光昏暗發黃。屋裡沒什麼像樣的傢什，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角的桌子，兩條長凳，牆角堆著幾張沒鞣製完的獸皮。
這是她和薛虎成婚第一年住的那間屋子。
後來她嫌破，鬧著要搬去鎮上，薛虎二話不說把攢了兩年的銀子全拿出來給她賃了鎮上的小院，自己住在山上窩棚裡給她打獵換錢。她那時候覺得理所當然，覺得他配不上自己，覺得嫁給他就是這輩子最大的委屈。
她怎麼就沒想過，他一個父母雙亡、十二歲就獨自求生的孤兒，把她從鎮上娶回來的時候，是拿命在待她好。
“蘅玥？”薛虎見她半晌不說話，神色越發緊張，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你要是哪裡不舒服，我再去請大夫。”
蘅玥抬起頭，仔仔細細地看他的臉。
二十一歲的薛虎，比上一世她記憶裡的模樣要年輕得多，也鮮活得多。眉眼裡沒有後來被她磨出來的那種深深的疲憊和隱忍，更多的是拘謹和小心翼翼的討好。他站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兩隻手垂在身側，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他在緊張。
上輩子蘅玥每次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罵他，摔東西，哭喊著要回孃家。他己經習慣了保持距離，因為靠得太近會被她拿東西砸，會被她罵“滾遠點，你身上一股血腥味”。
蘅玥的心臟鈍鈍地疼了一下。
“薛虎。”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薛虎的肩膀幾不可見地繃了一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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