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是被胸口上的重量壓醒的。
不是那種噩夢裡的壓迫感，而是一種溫熱的、沉甸甸的、帶著體溫和呼吸的壓覆，像有一隻大型犬科動物把頭枕在了她的胸口上，睡得正香，撥出的熱氣透過薄薄的中衣滲進她的皮膚裡，暖洋洋的，像胸口上貼了一個會呼吸的暖寶寶。
蘅玥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低頭一看——薛虎的頭枕在她胸口上，臉朝著她的方向，鼻尖抵著她鎖骨下方那塊柔軟的皮膚，呼吸均勻綿長，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肌膚，一下一下的，像春天的風。
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腰，收得很緊，像怕她跑了似的。一條腿不知道什麼時候壓在了她腿上，沉甸甸的，把她整個人固定在床上動彈不得。
他的睡相和平時完全不同。
白天的薛虎是一塊石頭——堅硬、沉默、無懈可擊。
他站著的時候背脊挺得筆首，坐著的時候腰桿不彎不斜，走路的時候步伐沉穩有力，整個人像是用鋼鐵和岩石鑄成的，沒有任何縫隙，沒有任何破綻。但睡著了的薛虎，所有的堅硬都融化了，所有的防線都坍塌了，所有的偽裝都卸下來了，露出底下那個柔軟的、脆弱的、毫無防備的、真實的他。
他的眉頭不再擰著了，舒展開來，眉心那道因為常年皺眉而留下的淺淺豎紋在晨光中變得很淡很淡。他的嘴唇微微張著，不再抿成那條剋制的線，露出一點點牙齒，呼吸從唇間進出，帶著細微的、像貓打呼嚕一樣的聲音。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偶爾會微微顫動一下，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安分的夢。
他把臉埋在她胸口的樣子，像一隻找到了最安全的地方的大貓，把所有的不安和警惕都收了起來，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柔軟的腹部、脆弱的喉嚨、不設防的後背——全部暴露在她面前。他信任她，信任到可以在她懷裡毫無防備地沉睡，信任到可以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給她，信任到連夢裡都不願意鬆開環著她的手。
蘅玥看著他的睡臉，心裡軟得像被人拿勺子挖了一勺，空了一塊，又立刻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滿得快要溢位來。
她伸出手，輕輕地、極慢極慢地把手撫上他的發頂。他的頭髮又硬又粗，像刷子一樣扎手，但髮絲間有陽光和松木的味道，乾淨又好聞。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髮絲，指腹輕輕蹭過他的頭皮，動作輕得像在撫摸一隻睡著了的大貓。
薛虎在她手指下微微動了一下，沒有醒，但臉往她胸口又拱了拱，鼻尖抵著她的鎖骨，呼吸拂過她的頸窩，整個人像一隻找到了最舒服位置的貓，發出一聲含混的、滿足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蘅玥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她低頭看著他，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把他硬朗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的光。他的皮膚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溫暖的蜜色，那些細小的疤痕變得不那麼明顯了，像是被光撫平了。他的嘴唇微微彎著，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他在笑，睡著了也在笑。
蘅玥看著他嘴角那個小小的弧度，鼻子忽然一酸。她想起上輩子，薛虎從來沒有在她面前睡過覺。他總是在她睡著之後才睡，在她醒來之前就起了，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睡覺的樣子，比較他們從未在一張床上共眠。
她錯過了太多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