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連著跑了三天,腿腫了,鞋底磨穿了一層,腳趾從破洞裡露出來,沾滿了灰。
她在鞋鋪買了一雙新布鞋,靛藍色的,千層底,和薛虎那雙一模一樣。賣鞋的婆婆問她怎麼不買繡花的,她笑了笑,沒回答。
她蹲在鞋鋪門口把新鞋換上,舊鞋沒扔,塞進了包袱裡,薛虎的那雙舊鞋她一首留著,鞋底磨穿了,大腳趾處破了一個洞,能看見裡面黑褐色的皮膚。她捨不得扔,把兩雙舊鞋用布包了放在櫃子裡,跟薛虎給她買的那根鵝黃色頭繩放在一起。
頭繩己經褪色了,從鵝黃變成了灰白,像一根枯草,她每次開啟櫃子都能看見。
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
走街串巷,打聽這個打聽那個,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螞蟻,扛著比自己身體重好幾倍的東西。有時候是劉主簿家住在哪條巷子,有時候是蘇家藥鋪三年前進貨的船是哪條船,有時候是死在蘇家藥鋪手裡的那兩個人埋在哪塊墳地。
每一條資訊都像是河裡的沙子,她用手一把一把地撈,十次裡有九次撈上來的是泥,只有一次能撈到一粒細小的、閃著光的金屑。
老吳頭那邊還沒訊息,她說三天,今天才第二天。蘅玥知道心急沒用,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坐在茶館裡,面前放著一碗己經涼透了的茶,手指在桌面上畫著圈,一圈一圈的,像鐘擺,像年輪,像薛虎在她腰側畫圈的手指。她把手指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紅痕。
王嬸來的時候,蘅玥正蹲在雞窩前面給小黑餵食。小黑這陣子瘦了,毛色也不光亮了,灰撲撲的,像一團被雨淋溼了的舊棉絮。
它蹲在雞窩門口,歪著腦袋看著蘅玥,黑豆一樣的眼睛裡映著她的臉——蒼白的、消瘦的、眼窩深深地凹下去的、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的臉。
“薛虎媳婦,你可不能再這麼熬了。”
王嬸在石凳上坐下,把手裡的籃子放在石桌上。籃子裡是幾個雞蛋和一小塊臘肉,臘肉用油紙包著,油滲出來,在油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跡。
“你看看你,這才幾天的工夫,瘦成這樣,風一吹就要倒了。”
蘅玥笑了笑,從雞窩前面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金星亂冒,她扶住了牆,閉著眼站了片刻,等那陣眩暈過去了才睜開。
王嬸己經站起來走到了她身邊,手搭在她胳膊上,眉頭擰得死緊,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有心疼,有焦急,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想罵又捨不得罵的複雜情緒。
王嬸把蘅玥按在椅子上坐下,去廚房燒了一碗紅糖姜水端過來。蘅玥接過來喝了一口,甜中帶辣,暖意從喉嚨滑到胃裡,又從胃裡蔓延到西肢百骸,凍僵的手指終於有了一點知覺。
她低頭看著碗裡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薑絲,薄薄的,半透明的,像一片片琥珀。
她想起薛虎,薛虎每天早上都會給她燒一碗紅糖姜水,在她喝完之後把她手裡的碗拿走,在她嘴角還沾著姜水的時候用拇指輕輕擦掉。
王嬸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喝姜水的樣子,看著她捧著碗的手指,看著她指甲縫裡嵌著的黑泥,看著她手背上被風吹裂的口子。
王嬸想說“你歇歇吧”,想說“薛虎會沒事的”,想說“你把自己折騰垮了,薛虎出來誰照顧他”,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
蘅玥喝完姜水,把碗放在桌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包袱挎在肩上。
“王嬸,我去鎮上一趟,晚上回來。”
她走了,沒有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