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看著他的手縮回去，嘴角彎了一下。
她把交領衫疊好，放回包袱裡，繫好繫帶，把包袱放在鐵欄邊上。她沒有再說話。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了。藕荷色的背影在走廊盡頭消失，腳步聲從近到遠，從響到輕，最後完全消失了。
牢房裡安靜了下來。薛虎坐在乾草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指上還殘留著那件鵝黃色交領衫的觸感，柔軟的、光滑的、帶著皂角清香的。
他攥緊了拳頭，攥得指節咯咯作響。鐵鏈從手腕垂下來，搭在膝蓋上，在昏暗的光線中泛著暗沉沉的鐵灰色。他閉上了眼睛，靠在牆上，牆上的鹽花硌著他的後腦勺，像一粒粒細小的砂石嵌進了他的頭皮。
他開始想，她為什麼要走？她說過等他的，她說過不管多久都等的。她說過“薛虎，我等你”的時候，眼睛裡有光，熾烈的、滾燙的、像要把人燒成灰燼的光，那種光不會騙人，也不該騙人。
但他又想起蘇婉清的話——萬一她真的走了，你出去了連她在哪兒都找不到。
他把臉埋進了掌心裡。
縣衙後堂，劉主簿面前攤著一本簿冊，毛筆擱在硯臺上，墨汁從筆尖滴下來，在紙上洇出一個黑色的圓點。蘇婉清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茶。茶己經涼了，她沒有喝，端在手裡當暖爐用。
“劉主簿，今天你幫我帶進去的那幾件衣裳，是從哪裡弄來的？”
蘇婉清看著碗裡的茶湯，茶湯渾濁，茶葉沉在碗底。
劉主簿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把那本簿冊翻了一頁。
“王嬸家的，你不是讓我去找王嬸要的嗎？王嬸說她媳婦確實在收拾東西，但不是要回孃家，是要去鎮上住幾天，說是家裡有事。我讓王嬸照你說的回了，王嬸一開始不肯，我給了一兩銀子她就肯了。”
蘇婉清點了點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苦澀在舌尖炸開。
“還有那個牛車，是村東頭老李家的，我給錢了，讓他今天早上停在薛虎家門口，停一個時辰就走。王嬸幫忙搬的那幾件衣裳，是蘅玥放在櫃子裡不常穿的，王嬸說她不會發現。”
蘇婉清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她站起來，走到視窗，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個人張開了手臂。
“劉主簿，你說他會信嗎？”
劉主簿沉默了一瞬，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噠、噠、噠。
“信不信的，反正他會在裡面胡思亂想。人關在裡面出不去，外面的事看不見摸不著，越想越亂，越亂越想。他信不信不重要，他怕不怕才重要。”
蘇婉清站在視窗，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白皙的皮膚照得像透明的一樣。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她在心裡說——薛虎，你怕了嗎？你怕她走嗎？你怕她不等你嗎？你怕她不要你嗎？你應該怕的。因為你什麼都沒有，你只有她了。如果她也不要你了，你就什麼都沒有了。到那個時候，你還能去哪兒呢？只有我這裡了。只有我會要你。
月光從視窗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嘴角的笑容在月光中慢慢綻放，像一朵開在深夜裡的花，沒有人看見，但它開得很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