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婉清親自來了。
她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腳步聲很輕,踩在青磚地面上像貓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比昨天那件月白色的深了一些,但還是很素淨,頭上還是那支白玉蘭簪,耳朵上戴了一對米粒大的珍珠耳釘,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又無害,像一朵開在牆角的蘭花。
她在鐵欄外面站定,把食盒放在地上,開啟蓋子,裡面是一碗紅棗小米粥和一小碟醬菜。粥還冒著熱氣,紅棗的甜味在黴臭的牢房裡瀰漫開來,甜得有些發膩,像有人在腐爛的木頭上刷了一層蜜。
“薛爺,我給你送飯來了。”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
薛虎沒有看她。他靠在牆上,看著對面牆壁上的裂縫,像是要在那條裂縫裡找出什麼答案。
蘇婉清沒有等他回應,自顧自地在鐵欄外面坐了下來。她從袖子裡抽出一條帕子,鋪在地上,帕子是白色的,繡著蘭草,針腳細密均勻,她穿著藕荷色褙子的身體坐在白色的帕子上,像一朵花開在一塊乾淨的雪地上。
“薛爺,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她把粥碗從食盒裡端出來,放在地上,推到鐵欄邊上,碗底在青磚地面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弧線,停在鐵條的另一側,剛好在他夠得到的地方。
“你媳婦,她可能要走了。我今天早上路過她家,看見她在收拾東西,門口還停了一輛牛車,王嬸在幫她搬。我問王嬸她要去哪兒,王嬸沒跟我說,但看她那個樣子,像是要出遠門。”
蘇婉清的聲音很輕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像一個旁觀者在描述一場與自己毫無關係的風景。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恰到好處的憂慮,像一個真心實意為別人擔心的朋友。
“薛爺,我不是要挑撥你們。我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你在這裡面,外面的事你什麼都不知道,萬一她真的走了,你出去了連她在哪兒都找不到,那怎麼辦?”
她頓了頓,低下頭,手指在食盒的蓋子上輕輕摩挲著,動作很慢,一圈一圈的。
薛虎的臉終於動了。他轉過頭,看著蘇婉清。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不是憤怒,不是懷疑,而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像岩漿被壓在石頭下面,石頭裂了縫,岩漿從縫隙裡滲出來,滾燙的、赤紅的、帶著毀滅一切的溫度。
他盯著蘇婉清的臉,盯著她嘴角那絲淡淡的憂慮,盯著她眼睛裡那層薄薄的光。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枯木。
蘇婉清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躲閃。她迎著他的目光,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永遠不會滅的燈,燈油是執念,燈芯是謊言,燒出來的光不是黃的,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讓人不敢首視。
“我說你媳婦要走了。”
蘇婉清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得很慢,像是怕他聽不清,又像是怕他聽清了但不願意相信。
“我今天早上親眼看見的。她在收拾東西,王嬸在幫她搬。我沒必要騙你。你要是不信,可以問她。”
她朝走廊那頭看了一眼,管事嬤嬤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個包袱,灰藍色的粗布包袱,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不少東西。
管事嬤嬤走過來,站在蘇婉清身後,低著頭,沒有看薛虎。
蘇婉清從她手裡接過包袱,放在地上,解開繫帶,包袱散開了,裡面是幾件衣裳,月白色的、鵝黃色的、豆綠色的,疊得整整齊齊。蘇婉清把那件鵝黃色的交領衫拿起來,抖開,在鐵欄前展開給薛虎看。
那件衣裳他認識,蘅玥穿過,在廟會上穿過,鵝黃色的,領口開得比尋常衣裳低一些,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鎖骨和頸側細膩的肌膚。他記得那天她穿著這件衣裳從臥房走出來,問他好不好看,他的耳朵紅了一整天。現在這件衣裳在蘇婉清手裡,像一面投降的旗。
“這是王嬸交給我的,”蘇婉清的聲音輕輕的,“她說你媳婦走的時候把這些衣裳留在了家裡,說用不上了,讓王嬸看著處理。王嬸覺得可惜,就拿來給我了。”
薛虎看著那件鵝黃色的交領衫,目光定在領口那朵小小的蘭草繡花上,看了很久。
那朵蘭草繡得歪歪扭扭的,針腳有的松有的緊,葉子有的大有的小,花苞歪向一邊,像被風吹歪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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