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在縣衙後堂等了半個時辰，茶涼了三回，劉主簿才來。
他穿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青布首裰，袖口磨出了白邊，腰帶系的鬆鬆垮垮，一隻腳上的靴子鞋底快磨穿了，走起路來有些跛。
他進門的時候先往兩邊看了一眼，確認沒有旁人才把門關上，動作很輕，門軸發出一聲極細的吱呀，像老鼠在牆角叫了一聲。
“蘇小姐，你爹讓你來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面前的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涼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蘇婉清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折得方方正正的，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沒有收回來。
“劉主簿，薛虎的案子，什麼時候能判？”
她的聲音細細軟軟的，像和煦的春風拂過湖面，泛起層層漣漪。
劉主簿看著那張紙，看著她按在紙上的手指，指甲上塗著淡粉色的蔻丹，指尖圓潤飽滿。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把目光從她手指上移開，看向窗外。
“這個嘛，案子己經清了，野味沒有毒，薛虎無罪，按理說這兩天就該放了。但是你爹說還有新的證據，讓再等等，我這邊也不好辦。”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噠、噠、噠，有節奏地。
蘇婉清把紙推過去。劉主簿接過去展開，臉色變了一下，又變了一下，從紅到白，從白到青。他的手指攥著那張紙，指節捏得發白。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了一下，又滾動了一下，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一種沙啞的、乾澀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的氣息：
“蘇小姐，這……”
“劉主簿，這只是第一期。”
蘇婉清收回手指，放在膝蓋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素淨得不像她，頭上沒有戴步搖，只別了一支白玉蘭簪，耳朵上也沒有戴耳墜，整個人像是從一幅淡彩水墨畫裡走出來的人，淡淡的，淺淺的，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薛虎轉走的事，我爹跟你打過招呼了。現在我要你做的，是讓他在裡面多待一陣子。不用太久，一個月就好。一個月之後，案子自然就結了。”
劉主簿看著那張紙，上面的數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手心裡。他這輩子收過不少銀子，但從來沒有一次收過這麼多，多到他手指都在發抖，多到他覺得這張紙不是紙，是一塊燒紅了的鐵，攥在手裡燙得皮開肉綻，但他捨不得鬆手。
蘇婉清站起來，走到視窗，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槐樹葉子己經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上架著一個喜鵲窩，喜鵲不在窩裡，大概是在外面找食還沒回來。她看了很久，久到劉主簿把那張紙疊好收進了袖子裡。
“劉主簿，還有一件事。你幫我帶個話給薛虎。”
她沒有回頭，聲音輕輕的，像在和那棵老槐樹說話。
“就說他媳婦要走了。”
劉主簿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她的背影。月白色的褙子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發亮，她的腰很細，肩很窄，脖子很長。他看著她逆光的輪廓，忽然覺得她不像一個活人，像一幅畫，工筆仕女圖，每一筆都畫得精緻完美，但怎麼看都沒有生氣。
劉主簿走了。蘇婉清站在視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縣衙後院的月門後面。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上的蔻丹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她把手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幾道深深的紅痕。
傍晚的時候，劉主簿派了一個獄卒去給薛虎傳話。獄卒姓趙，在縣衙幹了十來年，長得五大三粗，臉上有一道疤，從左邊眉尾一首拉到右邊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臉上。他平時不愛說話，收錢辦事，嘴嚴得像上了鎖的箱子，撬都撬不開。
他端著飯碗蹲在薛虎的牢房外面，嘴裡嚼著一塊肥肉，嚼得滿嘴流油，含混不清地開口了。
“哎，你叫薛虎？”
他一邊嚼一邊用筷子頭敲了敲鐵欄，鐺鐺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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