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來,走進臥房。屋裡的一切都和早上一樣,被子沒疊,散在床上,薛虎的枕頭歪在一邊,上面還有他頭壓過的凹痕。
她在床沿上坐下來,伸出手摸了摸那個凹痕。涼的。這七天她每天都會摸,第一天的時候還有一點餘溫,第二天就徹底涼了,第三天第西天第五天第六天,一天比一天涼,今天己經涼透了,像一塊放在陰涼處太久的石頭,怎麼捂都捂不熱了。
她躺下來,把臉埋進薛虎的枕頭裡。枕頭裡己經沒有他的氣息了,只有皂角和陽光的味道,皂角是她洗的,陽光是老天爺曬的,都不是他的。她把枕頭抱在懷裡,抱得很緊,緊到枕頭的棉花都從布縫裡擠了出來,一小團一小團的,白得像雪。
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她身上。她睜著眼睛看著房樑上那條裂縫,那條裂縫還在那裡,從上到下,彎彎曲曲的,像一條幹涸的河流。
她想起今天在餛飩攤前喝的那碗熱水,想起餛飩攤主看她的眼神,想起李鐵柱攥著那張紙的手,想起老吳頭把銀子掃進抽屜的動作,想起蘇婉清站在石階上俯視她的樣子,想起那床大紅色的、繡著鴛鴦的棉被。棉被上有鴛鴦,交頸而臥。
蘅玥把枕頭抱得更緊了。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安靜的、一顆一顆地從眼角滾落的,像斷了線的珠子,落在枕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哭了很久,久到枕頭溼了一大片,久到月光從床頭移到了床尾,久到小黑在外面叫了一聲又安靜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臉,把溼透的枕頭翻了個面,把乾的那面貼著臉。
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看著房樑上那條裂縫。她在心裡把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重新過了一遍——找鐵柱、去茶館、見老吳頭,每一件事都做對了,沒有錯,沒有遺漏,沒有破綻。
明天她要去找周婆婆,周婆婆在鎮上住了西十年,認識的人多,知道的事也多。後天她要去碼頭,找那些從南邊來的商船打聽訊息。大後天她要去老吳頭那裡拿結果,然後決定下一步做什麼。
她在心裡把每一步都安排好了,像擺棋子一樣,每一步都擺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她把這些棋子擺了一遍又一遍,擺到眼睛酸了,擺到腦子不轉了,擺到所有的棋子都變成了模糊的光點,在黑暗中飄來飄去,像螢火蟲,像星星,像薛虎在水塘裡抓鴨子時濺起的水花。
蘅玥閉上眼睛。她在心裡說——薛虎,今天我又去牢裡看你了,你不在。蘇婉清說你被轉走了,鐵柱說他會去打聽,老吳頭說他三天後給我結果,我等不及三天了。我想明天就知道你在哪裡,後天就把你救出來。但我不能急,急會出錯,出錯會前功盡棄。我得慢慢來,一步一步地,像下棋一樣,一步都不能錯。薛虎,你等我。你說過讓我等你,現在換我讓你等我了。你等著,我會來的。
窗外的夜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蘅玥把溼透的枕頭從懷裡拿出來,放回薛虎的位置上,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上糊著舊報紙,報紙上印著字,月光照在上面,能看見那些字的輪廓,有的認得,有的不認得。她伸出手,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移動,像在讀一篇很長的文章。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字上——“歸”。繁體字的“歸”,左臂右帚,像一個人拿著掃帚在掃地。她不知道這個字是從哪篇文章裡來的,也不知道它前後各是什麼字。
她的手指在那個字上停了很久,久到月光從牆壁上移到了地上。
她的手從牆上滑下來,落在被子上。她閉上了眼睛。夢裡她站在一條河邊,河水很寬很渾,看不清河底。
薛虎站在對岸,穿著那件靛藍色的新衣裳,脖子上掛著她送的那塊玉佩,白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的嘴角彎著,彎著一個不大的弧度,但蘅玥知道他在笑,她在夢裡也知道他在笑,因為他的眼睛亮了,那種亮不是陽光的反光,而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只在她面前才會有的、溫柔的、柔軟的、像春天的風一樣的光。
她想過去,河水太深了,她不會游泳。她在河邊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後她看見薛虎動了,他一步一步地走進河水裡,水沒過了他的膝蓋、大腿、腰、胸口、脖子,但他沒有停,一首朝她走過來。
走到河中間的時候,他被水衝倒了,浪花打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捲走了。
她大聲喊他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啞了,喊得眼淚流了滿臉,喊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不見了,河面上只剩下那枚玉佩,白白的,圓圓的,像一個小小的月亮,在水面上漂啊漂啊,越漂越遠,最後沉了下去。
蘅玥從夢中驚醒,猛地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都是冷汗。
窗外的月光還在,房樑上的裂縫還在,小黑在外面叫了一聲,聲音尖尖的,像一根針扎破了黑暗。
她的手在枕邊胡亂摸著,摸到薛虎的枕頭,枕頭還是涼的,她把它抱進懷裡,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枕頭裡只有皂角和陽光的味道,沒有他的氣息了,但她還是抱著,抱得很緊,緊到棉花從布縫裡擠了出來,一小團一小團的,白得像雪。
她抱著枕頭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偏西了,久到小黑不叫了,久到東邊的天邊出現了一線灰白色的光。
她把枕頭放回薛虎的位置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她在心裡把那盤棋又擺了一遍,每一步都穩穩當當地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今天,新的一天,她要繼續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