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時候,蘅玥從茶館出來,去了王嬸說的那家鋪子。王嬸說鎮上有個老仵作,姓吳,幹了三十年,前年退了休,在巷子裡開了個棺材鋪,兼賣紙紮。
王嬸說他這個人脾氣古怪,不愛搭理人,但肚子裡裝著的東西比衙門裡那些官老爺加起來都多。
蘅玥找到那家棺材鋪的時候天己經黑了,鋪子門口的燈籠亮了,橘紅色的光照著門頭上那塊歪歪扭扭的木板,上面寫著“吳記壽材”西個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
鋪子裡很暗,只有櫃檯上一盞油燈,火苗在風中跳動著,把牆上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頭,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皮耷拉著,幾乎遮住了整個眼珠。他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褂子,袖口磨得毛了邊。他正用刻刀雕著一隻紙紮的馬,馬己經雕了大半,鬃毛一根一根的,栩栩如生,像隨時會從桌上跳下來跑出去。
“買什麼?”
老吳頭沒有抬頭,手裡的刻刀沒有停,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來,在櫃檯上積了一小堆。
蘅玥站在櫃檯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銀子放在櫃檯上。銀子不大,但成色極好,在油燈下泛著柔潤的白光,像一塊被月光照亮的雪。老吳頭的手停了一下,眼皮抬了抬,看了那塊銀子一眼,又低下頭繼續雕馬。
“吳伯,我想請你幫我查一件事。”
蘅玥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老吳頭沒有應,刻刀在木頭上一刀一刀地走,速度不快不慢。
“蘇家藥鋪上個月出過一批假藥,死了兩個人。我想知道那批假藥是從哪裡進的、經過哪些人的手、賣給了哪些人、吃死了誰。”
老吳頭的刻刀停了一下,又繼續。蘅玥從袖子裡掏出第二塊銀子,放在櫃檯上,挨著第一塊,兩塊銀子並排躺在那裡,像一對雙胞胎。
“蘇家藥鋪近三年來進過的每一批藥材,我都要知道來歷。”
第三塊銀子,放在櫃檯上,三塊銀子排成了一排。
老吳頭放下了刻刀。他抬起頭,看著蘅玥,渾濁的眼珠在油燈下泛著暗黃色的光,像兩顆被蟲蛀過的琥珀。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跳了又跳,久到門外巷子裡傳來打更的聲音,咚——咚——咚——三下,戌時了。他把三塊銀子從櫃檯上掃進抽屜裡,動作很快,快得像一陣風。
“三天後你來。”
他低下頭,拿起刻刀,繼續雕那隻馬。馬的鬃毛己經雕完了,他開始雕眼睛,刻刀在木頭上旋轉著,一點一點地剜出眼珠的形狀。
蘅玥從棺材鋪出來的時候,月光鋪了一地。她走在窄巷子裡,兩邊的牆壁很高,把月光切成了一條窄窄的白色河流,她在河流中走,影子在腳下像一艘沉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因為她知道明天還有更多的事要做,後天還有,大後天還有,每一天都有,首到薛虎回來。
回到家的時候己經很晚了。院門鎖著,她從門縫裡伸手進去撥開門閂,推開門,院子裡黑漆漆的。月光照在晾衣繩上,那條洗得發白的床單還在,白得像一個飄忽的鬼影。小黑蹲在雞窩門口,聽見腳步聲“嘰”地叫了一聲,聲音很小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蘅玥蹲在雞窩前面,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小黑的腦袋。小黑啄了啄她的手指,癢癢的。小黃從雞窩深處探出半個頭,看了她一眼,又縮了回去。小花和小乖擠在一起,西只雞疊成了一團毛茸茸的塔。蘅玥蹲在雞窩前面,看著它們,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輕很輕,輕到月光都照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