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玥走在去鎮上的路上，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絮上。晨霧還沒散盡，從兩邊的田野裡漫上來，把村道裹成一條灰白色的、沒有盡頭的帶子。她的額頭還燙著，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針從兩側往裡扎。她咬著牙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印在潮溼的泥土上印出一個一個的坑。
她今天要去找周姓夥計。老吳頭說那孩子手裡的東西比他那沓紙值錢多了——值錢不是銀子，是把柄。
從村裡到鎮上這條路，她閉著眼睛都能走。但今天這條路顯得格外長，走了一刻鐘像是走了半個時辰，走了半個時辰像是走了一輩子。
路邊的楊樹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霧氣中像一雙雙乾枯的手，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什麼也抓不住。蘅玥走一段就停下來喘口氣，扶著一棵樹，或者蹲下來假裝繫鞋帶，等眼前那陣發黑過去了再站起來繼續走。她蹲下來的時候看見路邊有一叢野菊花，開得正盛，金黃色的花瓣上沾滿了露水，亮晶晶的，像一雙雙小小的、溼漉漉的眼睛。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薛虎喜歡她穿月白色，不喜歡她生病。
周姓夥計住的地方在鎮子最東邊的一條窄巷子裡，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並排走，兩邊的牆壁高而舊，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青磚。蘅玥找到門牌號，敲了敲門，沒人應。她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她站在門口等了片刻，正要轉身離開，門從裡面開了。
周姓夥計站在門檻裡面，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布短褐，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裡全是血絲，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又像是一夜沒睡。他看見蘅玥，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側身讓開了。
蘅玥進了屋。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桌子上堆滿了紙和賬簿。周姓夥計把椅子上的東西挪開讓她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蘅玥沒有拐彎抹角。她從包袱裡拿出老吳頭給她的那沓紙，放在桌上，推到周姓夥計面前。
“這是吳伯查到的，”她的聲音沙啞，帶著病中的乾澀，“蘇家藥鋪近三年的賬目，進貨和出貨對不上。那批假藥，進貨單上寫的是川烏，出庫記錄上寫的是附子。川烏和附子不是一種東西，藥鋪的人不會弄錯，賬房先生幹了二十年也不會弄錯。能做手腳的只有一個人。”
周姓夥計抬起頭，看著蘅玥。他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喉結滾動了一下，又閉上了。
蘅玥從包袱裡拿出一張紙，空白，什麼也沒寫，放在那沓賬目旁邊。她的手指按在紙上，指節微微發白。
“你手裡有什麼，你開個價。銀子，我現在沒有多少，但薛虎出來以後，我們砸鍋賣鐵也會給你。你不想開價也行，你要什麼條件，你提。只要我能做到。”
周姓夥計看著那張空白紙，看著蘅玥按在紙上的手指。她手指上全是被風吹裂的口子，指甲縫裡嵌著泥。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病。
他伸手進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沒有字，紙張發黃發脆，邊角捲曲，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他把冊子放在桌上，沒有推到蘅玥面前，而是按在自己手底下，按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灰塵在陽光中一粒一粒地飄落，久到巷子裡傳來誰家做飯的炊煙味，從門縫裡飄進來，嗆得人眼睛發酸。
“這不是錢的事。”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嗓子被什麼東西磨過了一樣。
“蘇仲和把我趕出來的時候，說我偷了他的藥材。我沒有偷，是他讓我把那批假貨處理掉，我不肯，他就反咬一口。”他的手指在冊子上輕輕敲著，噠、噠、噠，有節奏地，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摸索著走路。
“這本冊子，是他讓我處理假貨的記錄。哪一批貨，從哪來的，賣給了誰，收了多少錢，什麼時候處理的，怎麼處理的。三年，一筆一筆，都在這裡了。”
蘅玥看著那本冊子，目光定在他按住冊子的手指上。
周姓夥計看著她，過了很久，他把冊子推了過來。
“我不要錢。我要蘇仲和身敗名裂，要他的藥鋪開不下去，要他在清河鎮待不下去。他毀了我的名聲，讓我在這行找不到活幹，讓我爹孃在村裡抬不起頭。我要他還回來。”
蘅玥把冊子拿起來，翻開一頁。字跡工整，日期、品名、數量、來源、去向、經手人，一項一項記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會兒，合上冊子，放進包袱裡，站起來，看著周姓夥計，嘴角彎了一下。
“謝謝。”
周姓夥計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看著她蒼白的臉和眼底的青黑，忽然說了一句：“你男人，他會沒事的。”
蘅玥看著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出巷子的時候，陽光己經從霧氣中透了出來，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肺裡的灼熱感還在，但比早上輕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