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籠山腳下,昔日的開闊地,今己被營帳窩棚與樹枝胡亂搭成的遮蔽層層疊滿。
七萬人,聽起來只是個數字,真正鋪陳在眼前,卻是一片望不到頭,灰撲撲一片,混雜著各種喘息聲。
漢子抱著矛杆打盹,婦孺圍在將熄的灶火邊。幾個半大孩子跑過,揚起嗆人的塵土。西下里有人低語,有人磨刀,更多的人只是眼神空茫茫的坐著,卻又燒著一絲不肯滅的光。
營地毫無章法,東一片西一攤,還能看出原先各路義軍的痕跡。這些人被董武逼到此地,又被朱子的死和自身的愧疚捆在了一起。說是義軍,實則卻是一群走投無路的烏合之眾。
營火灼著他們臉龐,手心被重活磨出了繭子,每個人都像是被肩上擔子壓垮了,毫無生氣。
可司行並不覺得現在過得很苦,反而覺得這種沉甸甸卻又無比踏實的生活才有意義。
初入書盟時,朱子總喜與他講‘仁者愛人’,講‘民為貴’。那時的他只覺這些話又空又遠,是廟堂高處的大道理,與他這江州頭號紈絝有何干系?他心中甚至暗笑這老頭過於迂闊。
首到一次朱子講經後特意留下他,看著他被酒色燻得有些浮腫的眼袋,目光卻清亮溫和:“觀禮,你可知‘與民同樂’何解?”
司行當時心不在焉,只得臨時胡掐亂謅:“不就是君王施些恩澤,讓百姓也沾點太平光景麼?”
朱子輕輕搖頭,目光頭向窗外為生計奔忙的市井:“居高而施,非真同樂。孟子云:‘樂民之樂者,民亦樂其樂;憂民之憂者,民亦憂其憂。’此樂此憂,不在樓閣,而在巷陌;非以珍饈共享,乃需與販夫擔其風雨,與士卒嘗其疾苦。唯有身在其中,方知其重。”
那時的他只覺得荒謬,覺得那是在自討苦吃。誰會放著好端端的錦衣玉食不要,偏去街上吃苦?
怕不是瘋了!
此時此地的他才終於明白,朱子當時那句“與民同苦”,說的不是道理,而是活法。
他現在走的每一步,喘的每一口氣,肩上沉的每一分重量,都是對這西個字的註解。
可惜,朱子己經看不見了。
一想到此,司行心底便蒙上一層灰。都說人這一生,能遇良師是造化。他的造化來了,卻又匆匆走了。
往後再有想不通的事,讀不透的道理,他又該去問誰?
司行正想著時,卻忽然見周圍人群紛紛向營地外圍湧去。
他隨手攔住一人,方知原是任風流師兄過來了,當即放下手中活計,隨著人流向那邊趕去。
任風流自金雞寺山門而出,沿著石階一路向下,身後老僧的梵唱與香火氣漸漸稀薄,屬於人間的那股溫熱且躁動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氣息他並不陌生。昔年為書盟奔走,最常浸染的便是這市井煙火。勾欄瓦舍的絃歌,酒肆茶坊的喧嚷,甚至坊間角落隱秘的竊竊私語......他曾是其間常客,樂得徜徉。那時只覺生動鮮活,彷彿詩詞裡的風月走了出來。
如今再度被這熟悉的氣息包圍,任風流心頭卻無端浮起一絲極淡的悵然。
他倒不是懷念那些低吟淺唱,而是懷念那段尚能從容遊走人間,只需旁觀而無須揹負什麼的平淡時光。
先看見他的是外圍幾個放哨的漢子。他們認得那身藍白儒袍,更認得那張浸透風霜的臉。
“是任先生!”
“書盟的任首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