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間古寺清幽寂靜，檀香嫋嫋，暮鼓沉沉。黑田如水身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僧衣，跏趺坐於蒲團之上，雙目輕闔，指尖捻著一串菩提佛珠，周身氣息淡然出塵，儼然一副斬斷塵緣、不問世事的隱世高僧模樣。
外人皆以為，昔日攪動風雲的戰國軍師，早已沉迷佛理、心無雜念，徹底褪去了權謀殺伐之心，甘願隱於山野，伴青燈古佛度餘生。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數年隱居禮佛，不過是他韜光養晦、避禍藏身的偽裝。
他從未真正脫離亂世棋局，反而日夜打探天下動向，九州各家大名的心思、明軍的戰略佈局、德川與豐臣的勢力消長，乃至張維賢每一步用兵、每一次施策，皆被他默默收錄心中，推演利弊、預判大勢，對當下全域性局勢的洞悉，遠超任何一位現世大名。
古寺青燈之下，黑田如水望著跪地茫然的兒子，眸底藏著看透亂世的滄桑與銳利，不再繞彎子，徑直為他點出唯一的生路。
“事到如今，豐臣歸降、德川偏安一隅，九州大勢已去。你若想保全黑田家百年基業，唯一的明路，便是徹底投靠張維賢。”
此言一齣，黑田長政頓時面露遲疑，抬頭拱手急聲反駁：“父親三思！如今投靠大明的日本大名數不勝數，島津義弘、有馬晴信、秋月種長盡數歸降，不差我黑田家一家。”
“既然要歸順大明，何不直接遠赴中土，效忠大明內閣、效忠大明天子？依附中樞，名正言順，遠比依附一員域外將領穩妥得多！”
在黑田長政看來，張維賢終究只是領兵在外的將領，皇權才是根本。
投靠天子與內閣，是效忠朝廷正統，遠比站隊一名前線國公更有保障，無需捲入地方將帥的權柄紛爭之中。
可他這番自作聰明、紙上談兵的言論，只換來黑田如水一抹冰冷的嗤笑，眸底佛門的溫潤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久經亂世的陰鷙與通透，句句皆是看透人心、算透權謀的至理。
“蠢貨！十足的鼠目寸光！”
黑田如水眉頭緊鎖，語氣凌厲，字字戳破要害。
“你只知天子內閣是正統，卻不懂何為縣官不如現管！”
“如今大明踏平日本、經略東瀛，全權由張維賢一手負責！他手握生殺大權，執掌征伐、任免、羈縻所有事宜！”
“朝廷遠在萬里之外，政令難及，他一句話，便能定你黑田家的生死榮辱！”
他抬手指著窗外連綿的九州群山，目光穿透層疊雲霧，彷彿能看清千里戰局，語氣帶著洞悉一切的篤定。
“你當真以為島津義弘、有馬晴信之流，是單純畏懼大明國力才俯首歸降？”
“這群人個個割據一方、老奸巨猾，混跡戰國數十年，最懂審時度勢、趨利避害！”
“他們爭相跪拜張維賢，不是臣服大明的虛名大義，是臣服此刻手握東瀛生殺大權的實操主宰！”
黑田如水早已算得通透，大明朝廷遠在中原，山高皇帝遠，對東瀛之地只有名義管轄，所有徵伐、招安、人事、賦稅權力，盡數攥在張維賢一人手中。
見兒子還是不懂，黑田如水強壓怒氣，隨即冷聲補道：“張維賢一念可定家族興衰，一言可決諸侯生死。”
“他想讓誰活，誰便能安享家業、世代承襲；他想讓誰死，即便你千里遣使、上表效忠天子，照樣能尋個由頭，滅你滿門、奪你領地！”
“憑你這點淺薄眼光，也敢妄議中樞、揣測大勢，簡直愚不可及！”
一番呵斥，罵得黑田長政面紅耳赤、垂首無言，心中殘存的僥倖徹底消散。
黑田如水看著他頹敗的模樣，語氣稍緩，卻依舊凝重，道出更深一層的權謀之道。
“再者，亂世歸降者眾多，人人俯首稱臣、納表歸順，單憑一句空口效忠、一紙降書，根本換不來半點信任，更別說被大明重用、保全家業。”
“你若想讓黑田家在大明的統治下站穩腳跟，不被當做隨時可捨棄的棋子，就必須拿出實打實的投名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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