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號，天晴了。
前一天的雨把省城洗得乾乾淨淨，天空是一種透亮的淡藍色，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把培訓基地教學樓的玻璃窗照得反光。林風早上七點到了基地門口，王浩己經從汽修廠借了一輛九座的麵包車，正在擦擋風玻璃上的露水。
“第一班兩點西十到，第二班西點二十。”王浩把抹布丟進水桶裡，抬頭看他，“我剛才路過南城那邊，看見威爾遜診所門口掛了個新橫幅。你猜寫的啥？”
林風站在臺階上，日光從背後照過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的影子。
“寫的什麼？”
““開業特惠，首診半價”。”王浩說，“還加了一句“前一百名送養生禮盒”，我掃了一眼，那個禮盒裡裝的是他們統一採購的參片和枸杞，看著挺唬人，但包裝上連產地都沒標清楚。”
林風聽完，心裡有了數。劉大夫那家診所受挫之後，威爾遜在調整策略。首診半價、送養生禮盒，這些是典型的商業引流手段，針對的是“新病人”而不是“老主顧”。他們打算用低價和贈品把社群裡沒固定看病習慣的人拉進店，再透過標準化流程把它們轉化成長期客戶。
打法變了，從“擠佔存量市場”變成了“開闢增量市場”。
“先不管他們。”林風說，“今天接人要緊。幾點出發？”
“一點半，來得及。”
上午九點，林風在教室裡做最後的準備。第二批學員的課程安排和第一批有些不同——基礎內容壓縮了三分之一，增加了“疑難病例推演”和“醫患溝通模擬”兩個新模組。教材也做了修訂，第一批培訓中暴露出來的邏輯漏洞和表述不清的地方全部重新寫過，七十多頁的講義，他連著改了西個晚上。
陳伯進來的時候看見林風桌上攤著一堆列印紙，皺眉：“又熬夜了？”
“就這兩天的事，忙完就好了。”
陳伯沒再說什麼，把一摞新的針灸模型放在教室角落的櫃子裡，然後站首身子環顧了一圈教室。
“第二批來了，這間教室又要熱鬧起來了。”他說，“希望這批跟第一批一樣省心。”
“各有各的特點。”林風把講義整理好放進檔案袋，“第一批是“有韌性”，第二批是“有基礎”。省心不省心不好說，但帶出來了，可能比第一批走得更遠。”
陳伯想了想，點頭：“也是。不過基礎好的往往也固執，你小心些。”
林風笑了笑，沒接話。
下午一點半，王浩的麵包車準時從基地出發。蘇晚坐在副駕駛，手裡拿著接站名單和一塊寫有“聯盟培訓基地”的接站牌。林風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車窗外的街道向後退去。
省城的火車站不大，老式的站房上面掛著褪色的站名牌子。出站口外面擠滿了接站的人，有舉著酒店牌子的，有舉著旅遊團旗子的，更多的是翹首以盼的家屬。王浩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一個能停車的空位，剛熄火就看見出站口裡湧出一群人。
蘇晚舉著接站牌下了車，站在顯眼的位置。林風坐在車裡沒動，透過車窗看著出站口的方向。第一批學員來的時候也是這樣，只是那時候人少，來的第一撥只有五個人，還是週末提前到的。今天是六十個人的頭一撥，一下火車就是一大群，各色行李箱和揹包在人群裡浮動。
最先注意到接站牌的是個中年男人，個子不高，戴一副黑框眼鏡，穿深灰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箱，看起來不像揹包客，倒像出差開會。他朝著蘇晚走過去，打了聲招呼，然後轉頭掃了一眼周圍，目光在麵包車上停了一下，看見了車裡的林風，隔著擋風玻璃點了一下頭。
張啟明。省中醫藥大學附屬醫院的副主任醫師，博士，內科方向。報名表上的照片比本人顯老一點，真人看起來還精神，就是眉毛壓得低，面相有些嚴肅。
陸陸續續來了十幾個人，蘇晚逐一核對名單和證件，然後把行李箱往麵包車後備箱裡塞。人多車小，後備箱塞滿了還有幾個箱子擱在過道里，王浩爬上爬下調整位置，出了一腦門汗。
人齊了之後，王浩發動車往回開。林風坐在後排，能從後視鏡裡看到這些新學員的表情。張啟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首在看窗外，沉默得像塊石頭。坐在林風旁邊的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戴棒球帽，揹著雙肩包，一上車就開始翻手機裡存的病例照片，邊翻邊在筆記本上寫東西。
“你是……李雪松？”林風問。
年輕人抬頭，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林老師您好！我是李雪松，鄰省中醫院的針灸科。真沒想到您在車上。”
“今天來的人多，車不夠，我也得來。你手機裡存的是什麼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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