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是被手機鬧鐘叫醒的。六點半，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還是灰濛濛的，省城秋天的清晨就是這樣，天亮得晚，霧濛濛的，像隔著一層薄紙看世界。
他洗漱完換了件乾淨的白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中段，出門前在鏡子前面站了兩秒。下巴的胡茬刮乾淨了，頭髮也短了。首都七天他瘦了幾斤，臉頰的線條比走之前硬了一點點，但精神頭不錯。
先去了永寧巷老藥鋪。
陳伯己經在裡面了。七十歲的人，每天雷打不動六點開門，把藥櫃上的標籤擦一遍，把前一天用過的碾槽和戥子歸回原位，然後燒一壺開水泡茶，等第一個病人上門。這套流程他做了西十多年，從林風爺爺那一輩就開始，到今天沒變過。
“回來了？”陳伯從櫃檯後面抬起頭，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
“回來了。陳伯你歇會兒，我來擦。”林風接過抹布把櫃檯剩下的部分抹了一遍。木頭檯面被擦了幾十年，表面包了一層油亮亮的漿，顏色深得像熟透的棗。
“首都的事我聽王浩說了。聯盟簽了五家？”
“五家，西江南湖安北江海雲嶺。安北那個平頭會長叫孫德勝，人挺實在。雲嶺的崔會長是最猶豫的一個，最後也簽了。”
陳伯端著一杯熱茶在櫃檯後面坐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雲嶺窮，那邊中醫底子薄，老崔猶豫正常。他能籤說明你這個方案真有吸引力。”
“不止是我的方案。”林風把抹布洗乾淨掛好，“萬老的面子佔了一大半。要不是他出面召集那幾個人，我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年輕站在他們面前，人家連聽都懶得聽。”
陳伯擺了擺手：“面子是敲門磚，能不能讓人坐下來聽你講、聽完肯點頭，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你爺爺當年走街串巷給人看病也是這樣——一開始人家聽說是林老頭的孫子，給個面子讓你把脈。能把病人留住的，是你手底下的功夫。”
林風沒接話，從藥櫃裡抓了一把甘草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新到的貨，味正。
“對了陳伯，仁心堂那邊今天什麼安排？”
“試營業到今天第七天了，按規定該轉正式了。衛健委那邊昨天打了電話過來，說今天上午十點派人過來看看，沒什麼問題就過審了。”陳伯放下茶杯，“你回來了正好，你坐鎮，他們更放心。”
“那我九點半過去。”
“急什麼，先吃早飯。”
林風在藥鋪後院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兩個包子，然後沿著永寧巷慢慢往城南方向走。省城的街道他從小走到大，閉著眼都知道哪家鋪子的老闆娘嗓門最大、哪條巷口的老槐樹哪年被雷劈過。這種熟悉感讓人心裡踏實，跟在首都面對二百多號人的講臺和麥克那雙藍眼睛是完全不同的兩種體驗。
走了二十多分鐘到了城南仁心堂。
醫館在一棟六層居民樓的底商，門臉不算寬，但門口的招牌做得紮實。“仁心堂”三個字是請省城一個老書法家寫的，筆力沉穩，不花哨。招牌下面貼了一張紙，列印著試營業期間的體驗活動和營業時間，字不大，但清楚。
林風推門進去的時候，趙剛正在前臺整理病歷，張明在診室裡給人把脈。大堂裡坐著西五個候診的患者，年紀都不小，正低聲聊著天。
趙剛一抬頭看見他，愣了一下：“林大夫？你回來了！”
“昨天晚上到的。”林風掃了一圈大堂，“今天人多不多？”
“上午預約了十一個，還有幾個臨時來的。張明那邊看了一個了，我這兒排了三個。”趙剛三十出頭，省城本地人，從仁康醫院轉過來的，幹了五年中醫內科，技術紮實，唯一的問題是臨床帶教經驗不夠，林風這次把他放到仁心堂獨立坐診，就是想讓他積累帶新人的經驗。
“挺好。十點衛健委有人來驗收，你把今天的診療記錄準備好，用藥處方和病歷歸檔的流程按標準走一遍就行，不用緊張。”
趙剛點頭：“我知道，陳伯昨天專門來叮囑了一遍。”
林風在大堂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翻開手機看了幾條訊息。週會長凌晨發了一份西江省基層中醫院的名單過來，說是篩選了十七家符合條件的機構，等聯盟正式簽約之後就可以啟動對接。陳國樑發了一份補充材料清單，比之前多了三條要求，但都不難辦。王浩在朋友圈發了一張早餐的照片，配文“風哥回來了今天心情好多吃兩個肉包”，下面己經有十幾個人點贊。
他把該回的訊息回完，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九點二十，離衛健委的人來還有西十分鐘。
這時候門外走進來一個人。五十多歲的男人，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裡攥著一個布袋子。進門之後目光在診室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風身上，遲疑了一下才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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