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送他們出門，回身對趙剛說：“正式營業了。今天后面的患者正常收費，按咱們的定價標準來。”
然後他拎上外套，對坐在角落裡一首等著他的趙姓男人說：“走，去南坪縣。”
王浩聽說這事之後死活要跟著去，開著他那輛二手面包車來接人。林風坐在副駕，趙姓男人坐在後排，三個人上路的時候剛過十一點。
車上了高速往南走。趙姓男人一路在講他兒子的情況——身高一米七，體重只有九十八斤，臉腫得像蒸饅頭，兩條腿一按一個坑。尿蛋白從月初的三個加號降到一個多月後的兩個加，但沒有繼續好轉的跡象。激素每天都在吃，孩子食慾很差，吃了就吐。
林風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細節。
王浩邊開車邊從後視鏡裡看了林風好幾眼，知道他在腦子裡搭方子，就沒出聲打擾。
兩個多小時之後下了高速拐進縣道，又開了西十分鐘，車在一棟灰撲撲的自建房門口停下。院子不大，曬了一竹竿衣服，門口有個少年聽到車聲探出頭來。
十六歲的男孩子，臉確實腫著，眼皮厚得像含著一包水。但那雙眼睛還挺亮，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停在門口的麵包車。
趙姓男人下車快步走過去扶著兒子的胳膊：“小輝，這是省城來的林大夫，專門來給你看病的。”
林風下了車走進院子，蹲下來跟少年平視：“小輝，手伸出來我摸摸脈。”
少年把右手伸過來，胳膊細細的，皮膚白得有點透明。林風三根手指搭上去，診了差不多兩分鐘，又讓他伸舌頭看了看舌苔。舌體胖大，邊緣有明顯的齒痕，舌苔白膩。
林風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幾步，腦子裡把幾個方子過了一遍。腎病綜合徵在中醫裡屬於“水腫”“尿濁”的範疇，核心病機是脾腎兩虛、水溼內停。縣醫院開的激素相當於強行抑制免疫反應，但沒有改善脾腎功能。治標不治本，所以效果有限，浮腫始終消不下去。
他回到車裡拿出筆和處方籤，在麵包車的引擎蓋上寫了方子：“黃芪三十克、黨參十五克、白朮十二克、茯苓十五克、澤瀉十克、益母草十五克、丹參十二克、山茱萸十克、熟地十五克。”寫完又審查了一遍，在熟地後面加了“砂仁六克”——熟地滋膩，容易礙胃，配砂仁可以防止消化負擔過重。
“小輝，這個方子先吃十天。早晚各一服，空腹喝。十天之後你爸爸拍個舌苔照片發給我看看，我再調方。”他把處方籤撕下來交給趙姓男人，“藥材到縣裡大藥房去抓就行，別買便宜的，要買正品飲片。如果縣裡買不齊就到省城來找我，我讓醫館給你寄。”
趙姓男人雙手接過處方籤，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林風走到少年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小輝，我跟你說個事。你今年十六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身體肯定能恢復。但你要記住，這個病是慢性病，不能急。藥要吃，飯也要吃。臉腫著吃飯不容易，但每一口都得嚥下去。你現在不是為你一個人吃飯，你是為你的腎吃飯，為你的脾吃飯，為你身體裡每一根毛細血管吃飯。明白嗎？”
少年用力點了點頭，厚眼皮下面的眼眶溼了一圈。
林風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跟趙姓男人告辭：“十天之後聯絡我。如果有任何突發情況，發燒、劇烈腹痛、尿量突然減少，立刻送縣醫院急診，同時給我打電話。我的號碼存一下。”
趙姓男人掏出手機存完號碼，眼眶也是紅的，但嘴拙說不出什麼漂亮話，只站在院門口不停地說“謝謝林大夫”，一遍又一遍。
回去的路上王浩開得比來的時候慢了些。秋天的田野在車窗外一片一片地往後退，稻子黃了，路邊的柿子樹上掛著小燈籠一樣的果子。
王浩忽然開口：“風哥，你今天是回到省城第一天。聯盟的事等著你推進，認證的事等著你準備，威爾遜那邊的佈局等著你防。你就這樣花半天時間跑了一百多公里來看一個素不相識的病人。”
林風靠在副駕椅背上，看著窗外飛快倒退的電線杆：“聯盟可以明天推，認證可以後天做，威爾遜可以下週防。但那個十六歲的孩子尿蛋白不等人。他腫了一個多月了，每多拖一天，身體裡那些細微的腎單位就多受損一分。這事慢不得。”
王浩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我算是明白了。為什麼我在醫館幹了一年多，賬面上的利潤知道得清清楚楚，但就是學不會你的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就是把病人當人看的感覺。不是當成掛號單上的名字，也不是當成病歷上的診斷結果。就是當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林風沒接話，側過頭去看窗外。田野盡頭有一片小樹林，葉子快落光了，但林梢上飛著一群灰麻雀，密密匝匝地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車在傍晚的時候回到省城。林風讓王浩在永寧巷口停了車，自己走回老藥鋪。
陳伯正在關藥櫃的門，看見他進來：“聽說你跑南坪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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