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週一，早上七點西十分。
趙志鵬站在基地診室門口，手插在深灰夾克的口袋裡，面前放著一箇舊得邊角發白的帆布包。他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沒有敲門，只是在門口站著，看著走廊盡頭藥房的老劉師傅開鎖、推門、按燈，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七點五十分，林風到了。他看見趙志鵬己經站在那兒，沒有意外，只是點了點頭：“進來吧。”
診室的燈開啟，白熾燈管閃了兩下才穩定。林風走到診桌後面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新的空白病歷本放在桌角。趙志鵬的帆布包放在旁邊的小桌上，他拉開拉鍊從裡面取出了一個東西——一個用舊牛皮紙包著的脈枕。
林風看了一眼那個脈枕。皮面磨得發亮，邊角的地方翻起了毛邊，枕面上有兩道指腹長期按壓形成的淺坑。
“自己帶的？”林風問。
“用慣了。”趙志鵬把脈枕放在診桌靠他那一側，“換別人的不順手。”
林風沒有評價。他從抽屜裡拿出趙志鵬那十份病例的影印件放在手邊，翻開第一頁。就在這時候，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不算急，但帶著一種篤定的節奏。
王浩推門進來，表情有點意外：“老林，門口來了個老太太，說找趙大夫。”
趙志鵬的身體明顯頓了一下。
林風抬頭看他：“找你的？”
“……可能是。”趙志鵬站起來，眉頭擰了一瞬，然後快步往外走。
診室門口的走廊裡站著一個穿暗紅色棉襖的老太太，七十出頭，頭髮花白但梳得利落，手裡拎著一個布兜子，看見趙志鵬從診室裡走出來的時候，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趙大夫！真是你！我打聽了半個月才找到這兒來。”
趙志鵬站在走廊裡，張了張嘴，聲音有點澀：“李大媽，您怎麼找到這兒來的？”
“你診所關門之後我到處問人，後來有個街坊說他聽人說你去了一家大公司，我找過去人家說你不在那兒幹了。我又打聽了半個多月，昨天才聽以前你診所隔壁那個煎藥房的丫頭說，你來了這邊。”老太太把布兜子往前一遞，“我也不耽誤你，我今天來就一件事——我老伴那個老腰又犯了，上個月去別的地方看了，沒好。我就想問你一句，你還管不管我們這些老病人？”
趙志鵬站在走廊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停在了半空中。
“管。”他說，聲音不大，“李大媽，您讓叔叔下午來，我在。”
老太太把布兜子裡的病歷本掏出來塞到趙志鵬手裡，使勁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後轉身走了。她步子不快但走得利索，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時候，趙志鵬還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本病歷本，封面磨得看不清字了。
林風靠在診室門框上，看著他。
“你以前的病人，找了你半個月。”
趙志鵬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病歷本，翻開來裡面夾著幾張處方箋，都是他的字跡，日期停留在去年十月份。他合上病歷本，走回診室裡坐下，把病歷本放在自己那側桌面上，跟那十個病例影印件並排放著。
“林老師，去年我關診所的時候，我跟三百多個病人說“我要去進修了”。他們沒攔我，還祝我好。但其實我不是去進修，我是去填模板去了。”他把病歷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張他去年九月份開的處方，字跡工整，藥味十二種，沒有協定方，“這是我給李大媽老伴開的最後一次方子。那時候我還會開這種方子。”
林風看了一眼那張方子，沒有接話。診室裡安靜了大約十秒，然後趙志鵬把病歷本合上，放回帆布包裡，重新拿出自己的舊脈枕擱在桌上。
“林老師，今天有病人嗎？”
“有。九點第一個，慢性支氣管炎的老患者。你接。”
九點整，第一個病人進來了。六十多歲的男人，咳嗽了十幾年，每入冬就加重。趙志鵬坐在診桌後，沒有看林風，伸手搭脈。他搭得很慢，左手三分鐘右手三分鐘，然後問病史、問痰的顏色、問早晨起來喉嚨的狀態，逐條記錄在空白病歷上。寫處方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筆懸在紙上三秒，然後落下去，十二味藥，一味一味手寫出來。
寫完他把處方遞給林風。林風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把方子遞回去：“照這個抓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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