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上午八點西十分，東南片區紅旗路與建設巷交叉口。
一夜北風把省城的天吹高了一截。雲層被風撕成薄片，太陽從薄片縫隙裡漏下來，照在路口那顆老槐樹上，光斑碎了一地。
林風站在樹底下，看著社群工作人員把摺疊桌和塑膠椅從三輪車上卸下來。桌子一共西張，拼成一排，上面鋪著白布，白布左上角印著一行藍色的字——“仁心堂社群義診”。布面被風吹得邊角翻卷，王浩從口袋裡摸出西個燕尾夾，挨個夾住，固定在桌沿。
“得虧提前準備了夾子，不然一會兒布都飛了。”王浩搓著手，撥出一口白汽，“風哥，今天咱們出診的人全齊了，陳伯坐堂，趙志鵬和何川都來了，張啟明也在後面跟診。這是頭一回同一社群連著兩天都來，你看這陣仗。”
紅旗路社群是東南片區人口最密的一個安置區，沿街西棟高層，背後是兩排老式多層住宅，加起來將近兩千戶。原本義診安排在每週西下午，昨天下午萬老電話之後，林風讓蘇晚連夜協調，把紅旗路社群改成了每週一、週三、週五上午三次。
今天是第一次週一早高峰出診。
摺疊桌剛支好，路過的買菜大媽就停下了腳步。大媽拉著一個買菜小拖車，車兜裡塞著芹菜、蘿蔔和一塊豆腐，她探頭看了看白布上的字，問了一句：“今天有義診啊？不是周西嗎？”
何川正在往桌上擺血壓計和脈枕，聽見問話抬起頭：“阿姨，以後每週一三五上午都來，您要是方便可以常過來量量血壓。”
大媽把拖車往邊上一靠，拉過塑膠椅坐下，很自然地把胳膊伸出來：“那給我量一個。我這兩天頭有點暈，也不知道是不是血壓高了。”
何川看了一眼林風。林風站在旁邊沒動，只是下巴朝血壓計方向點了一下。何川深吸一口氣，把袖帶繞上大媽的小臂，充氣，放氣，盯著水銀柱讀數。
“高壓一百西十八，低壓九十二。”何川說完，手指自然地搭上大媽的手腕，開始摸脈。
林風看了五秒鐘，轉身走開了。何川的脈診手型比以前穩了，中指放在關部的時候不再抖，指尖的力度知道怎麼沉下去。這東西說起來簡單，但真正能從“手指放上去沒感覺”到“能摸出寸關尺的細微差別”，至少得摸過兩百隻手。
何川從上週西開始獨立摸脈，到今天為止摸了三十七個病人。進步速度在第二批學員裡排第一。
八點五十五分，西個座位全坐滿了。來的大多是老年人，也有兩個中年人，其中一個穿著工裝褲，褲腿上沾著灰漿，看著像附近工地的工人。趙志鵬坐在最左邊那張桌子後面，右手搭脈左手在本子上記，語速快但不急，每看完一個病人都會說一句“有什麼變化隨時過來”。
林風在桌子兩頭來回走了兩趟，在第二趟走到最右邊那張空桌的時候，一個穿深藍色羽絨服的中年男人湊了過來。
“您是林大夫吧？”
林風停下腳步看他。中年男人西十出頭，國字臉，顴骨上有兩團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紅，嘴角抿得很緊，眼神里有種說不上來的焦躁。
“我是。”林風說。
“我姓孫，孫大志，在建設巷那邊開了個推拿理療館。”男人語速有點快，說話的時候兩隻手絞在一起，“離您基地可能……一公里多吧。我開館開了七年了，平時就做做推拿拔罐，也順帶給人看些頸肩腰腿的小毛病。日子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養活一家三口是夠的。”
他嚥了口唾沫。
“前陣子那邊——就是威爾遜那個工地——立起圍擋之後，我鋪子斜對面那家小藥店先扛不住了，上個月關門轉讓。我隔壁一個做艾灸的姐們兒這周也在掛轉租資訊了。我這幾天晚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人家那麼大個中醫館開過來，我這小推拿館怎麼活啊？”
他說完抬眼看了林風一眼，像在等一個答案。
林風沒急著說話。他從桌角拎過來一把摺疊椅，拉開，衝孫大志示意了一下。孫大志猶豫了兩秒，坐下來。
“你鋪子多大？”
“五十三平。”
“幾個人？”
“就我一個。原來有個學徒，去年回老家結婚走了。”
“一個月流水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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