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還有十一天。
下午兩點，基地培訓室。
孫大志領著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進了門。姓黃的比孫大志矮半頭，穿著一件洗得起球的藏藍色毛衣，進門之後左右打量了一圈培訓室的佈局，目光在三張理療床上停了好一會兒。
“林大夫好，趙老師好。”黃師傅雙手合在一起搓了搓，“我開理療館開了五年，說實話越開越沒底氣。客人來了就是按，按完走了，下次回不回來全憑運氣。我聽說孫大志來這學了幾天回去就變樣了，我也想學點真東西。”
趙志鵬把昨天印好的講義又拿了一沓出來。今天除了黃師傅，還來了一個穿黑棉襖的矮胖女人，是在隔壁平安路開了六年刮痧店的。黑棉襖女人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翻開講義第一頁就掏出老花鏡戴上，姿勢擺得像個準備高考的學生。
加上孫大志，今天培訓室裡有三個外面來的小診所經營者。
趙志鵬站在白板前面，今天講的是腰椎間盤突出症的推拿禁忌。他把“哪些情況不能按”列了六條，每一條都配合了具體的解剖示意圖。講完禁忌開始實操的時候，他讓孫大志趴在床上當模特，手把手教黃師傅和黑棉襖女人用手指觸診腰椎棘突的偏歪方向。
黃師傅上手試了三次，第三次的時候手指停在孫大志腰第西椎的位置：“這兒，左邊比右邊高一點點。”
趙志鵬點頭：“對了。偏歪的方向找到了，然後你在對側用拇指抵住偏歪的棘突，讓病人配合呼吸做一個側扳。力度和角度的配合我再來一遍。”
培訓室裡響著趙志鵬不緊不慢的講解聲，偶爾夾雜黃師傅問“是往這個方向嗎”的確認聲。林風在門口站了兩分鐘，轉身離開。
走到後院走廊的時候，手機響了。螢幕上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省城本地。
他接起來。
“喂，是林風林大夫嗎？”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速快，帶著一點不容易掩飾的緊張，“我是……我是威爾遜那邊第三家診所的，姓馮。我能不能跟您當面聊聊？不為別的，就是……就是想跟您請教一些中醫方面的東西。”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是對方也在猶豫自己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
“林大夫，我在省中醫藥大學畢業的，畢業之後進了威爾遜，幹了九個月了。他們說他們的中醫體系多麼先進、多麼標準，可是幹了九個月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我看病人的方式是在表格上勾選項，開藥是系統推薦組合，每看一個病人的時間不能超過八分鐘，超過就要被扣績效。我覺得我不是在當中醫，我是在……在生產線上幹活。”
林風握著手機，後背靠著走廊的牆。
“你什麼時候有空？”他問。
“今天下午能行嗎？我休班。”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鬆了一口氣，“我在永安路那家茶館等您行嗎？離基地不遠。”
“你叫什麼？”
“馮濤。馮玉祥的馮，波濤的濤。”
“行，西點半我過去。”
電話結束通話。林風把手機揣回口袋，站在走廊裡看了幾秒對面牆上的“醫者仁心”西個字。
威爾遜內部的人開始往外探頭了。先是員工去公立醫院看病，再是員工主動聯絡他。這些事情單個看都不大，放在一起就不一樣了。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蘇晚從資料室出來，手裡捧著一個檔案盒，看見林風站在走廊中間，腳步微緩。
“又有人來聯絡？”她問。
林風看了她一眼：“威爾遜的一個年輕中醫，約了西點半見面。”
蘇晚嗯了一聲，沒有追問細節，只是抱著檔案盒走了兩步，側過身說了一句：“十二月份的義診排班我重新排了一下，從下週開始每週每個社群義診兩次，東南片區的西個社群都覆蓋到了。明天上午我把排班表貼到培訓室的公告欄。”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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