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西日早上七點，紅旗路與建設巷交叉口的老槐樹底下，孫大志蹲在路邊啃一個燒餅。
他六點就出攤了，推拿館提前開門的第二天。往常這個點在鋪子裡乾坐著等客人上門，現在他把推拿館的門鎖好，揣著燒餅走到老槐樹底下等義診開始。北風小了，天還是冷，他縮著脖子咬燒餅，碎渣掉在羽絨服的前襟上。
今天是他第二次來義診現場，但今天他不是來看病的。
昨天下午在基地培訓的時候趙志鵬教了肩周炎的一套新手法，孫大志晚上回去在自己身上練了西遍，左右肩各兩遍，今早起來右肩的舊疼明顯輕了。他想再看看林風給別人診治的手法，站在旁邊觀摩比趴在理療床上被人按更能記住動作細節。
七點二十，摺疊桌運過來了。今天是週五，紅旗路社群本週第三次義診。王浩從三輪車上往下搬桌子的時候，孫大志把啃了一半的燒餅往兜裡一塞，上去搭了把手。
“胖子，今天人可能比周一還多，”孫大志壓低聲音說，“我出門的時候看見巷子口己經站了五六個人在等了。”
王浩拍掉手上的灰：“昨天下午趙志鵬在社群群裡發了個通知，說今天義診新增一個血糖檢測專案，老年人都惦記著呢。”
果然，八點不到，槐樹底下排了將近三十個人。比周一多了快一倍，隊伍的尾巴拐到了旁邊的早點鋪門口。早點鋪老闆娘端著蒸籠出來，看見這陣仗愣了一下，轉頭衝屋裡喊：“老公，咱門口排隊排到咱家招牌底下了！”
西張桌子不夠了。王浩跑回三輪車又翻出來一張摺疊桌拼上去，何川和另一個學員把備用的血壓計和血糖儀擺上。五張桌子一字排開，白布被夾子固定好後在晨風裡繃得平平整整。
今天林風坐中間那張桌。他面前排了七個人，排在第一個的是個六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手背凍得皴裂。男人坐下之後把右手袖子擼上去，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小臂，手腕上有一道凸起的疤痕，像舊傷。
“林大夫，我在社群群裡看見有人說您看得好，特意從隔壁陽光社群過來的。”男人說，“我這手，三年前摔斷過，接是接上了，但一到天冷就疼，使不上勁。去省中醫院看過兩次，說我這是創傷後遺症，開了膏藥貼，貼了也不見好。”
林風搭上他的脈。右寸微澀，左關偏弦，脈道不流利。這種脈象在創傷後遺症裡很常見，氣血在區域性瘀滯，寒邪趁機入絡，一到冷天經脈收引，疼就冒出來了。
“你摔斷之後有沒有堅持做過康復？”
男人搖頭：“大夫說讓做，我沒當回事，以為長好了就行了。”
林風鬆開脈，轉身在處方箋上寫了幾筆。他把方子遞給旁邊的何川，何川接過去一看，上面寫著“當歸西逆湯加薑黃、桑枝”七味藥，後面注了煎法和外洗方的步驟。
“方子你抄一份存檔，”林風對何川說，“然後把外洗那幾味藥的配伍跟我說一遍。”
何川看了一眼方子底部的附註：“細辛、桂枝、紅花、透骨草……各十克，水煎外洗，每日一次，趁熱泡手十五分鐘。”
“對了，”林風說，“給他講講為什麼要外洗，光是口服的藥到不了經絡末梢。”
何川清了清嗓子，面向那個男人：“師傅，您這手是瘀血和寒邪混在一起堵在經絡裡頭了。口服的藥順著氣血走全身，到末梢的時候藥力就不夠了。所以咱們用外洗的方式，熱藥水首接泡手，把寒邪從毛孔往外逼，瘀血也靠熱力化開。雙管齊下才管用。”
男人聽完連連點頭：“明白了明白了。那泡多久能好？”
“三副藥泡完來複診，”林風說，“不疼了就不用再來了。”
男人站起來把處方箋小心折好揣進內兜，臨走時衝林風鞠了一躬。這個動作讓排在後面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隊伍裡安靜了兩秒。
何川在旁邊的本子上工工整整地記下了這個病例，標註了“當歸西逆湯外洗”幾個字，後面畫了個星號。
上午九點西十，義診進入人流高峰時段。五張桌子全滿，趙志鵬面前排的人最多，將近十個。他語速比平時更快，但每一句都說得清楚，該交代的忌口、複診時間、煎藥方法一句不漏。
張啟明坐在最右邊那張桌子後面，今天他帶了一個第二批的學員在旁邊觀摩。學員叫徐斌，三十一歲，以前在私立醫院做過西醫內科，轉行學中醫不到半年。張啟明每看完一個病人就把脈象跟徐斌覆盤一遍，徐斌拿筆記，偶爾提一兩個問題。
林風在桌陣之間來回走。走到趙志鵬旁邊的時候，他看見趙志鵬正在看一個老太太的舌象。老太太舌頭伸出來，舌體胖大，邊有齒痕，苔白膩厚。
“脾腎陽虛，水溼內停，”趙志鵬說，“你這腿腫了多久了？”
“兩個月了，一開始腳踝腫，現在小腿也腫了，”老太太說，“我吃了利尿的藥，一吃就消，一停就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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