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4章 人世間（二）
昏暗發潮的屋子裡，地面是用青磚鋪就的，因為建成時間太久，人來人往帶進了無數泥屑堆積在地面上，經過無數次的踩踏後，而今地上已經看不見青磚的存在了，那些被踩踏的無比堅實的泥土看起來呈現出一種黑漆漆的、類似於水泥一樣的質地，牆壁不知已經多久沒有重新粉刷了，水泥層大片大片脫落，看起來斑駁又破舊。
時光好像在這裡凍結了，在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裡，它幾十年如一日，沒有任何變化。
很難想象，距離這裡幾百里開外，便是一座無比繁華的城市，那裡高樓林立，車如流水，衣食好像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稍有不稱心，便被拋諸腦後，遺棄在角落裡，再也不願意多看一眼。
幾百里之遙，卻彷彿是兩個世界。
而像這種時光被凍結的地方，在這個古老的國度裡還有不少，它們就像一塊塊斑駁的汙漬點綴在各個被遺忘的角落裡，無聲的訴說著這個古老國度的來時路。
財富路上的先行者們紙醉金迷的前行，一邊遺忘，一邊前行，遺忘了來時路，也遺忘了許多年前許下的那個共同致富的願景，再也不願意往身後多看一眼，即便有些善心，也假惺惺的投餵給了異國異族，仿似自己真的是天國上民，有的是多餘的慈悲和力量來拉那些異族站起來，並美其名曰“世界大同”，自我感動的同時還感動了一票與其不過一路貨色的東西，莫說是想起還有一群一般骨血的同族尚在泥坑裡掙扎，甚至連納個稅都百般逃避。
這個被遺忘的地方里的老房子，便是希希的家了。
炕上，兩個穿著臃腫的老人宛若鵪鶉似的坐在那裡，臉上的皺紋深刻的約莫最好的雕刻師用刻刀都雕琢不出那種稜角。
一個老人從散發著黴味的被子下面掏出一疊有零有整的紙幣，用手指沾了吐沫，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數著。
老道士兩手插在袖管裡，半邊屁股坐在炕沿邊兒上，正默默候著。
當我拉著希希走進屋子時，老人抬頭，咧嘴笑了起來，露出兩顆發黃的門牙。
“希希啊，這是咋啦？怎麼不高興呢？”
小女娃耷拉著腦袋，嘴撅的老長，不願說話。
老人一怔，看了看小女娃，又看了看我拉著小女娃的手，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低下頭，輕輕嘆息。
然後，繼續數錢。
片刻後，老人抽出厚厚一疊錢來，不過是大幾百塊錢而已，卻比一刀紙都要厚的多。
老人將錢遞到面前，皺巴巴的臉上又擠出了笑容：“小夥子，這是你們的工錢哈，你數數。”
不過就是一疊散發著異味的紙幣而已，卻彷彿比至聖苦心孤詣謀劃的絕殺手段都難接。
我看了看炕上的兩個老人，看了看這破敗的屋子，又看了看守在身邊的小女媧，沉默片刻，接過紙幣，留下了下面幾張面額大的，把上面厚厚一疊零錢摘了出來，遞還回去，笑道：“劉爺，用不了這麼多，這些就行。”
連下地都吃力的老頭兒，瞬息間彷彿變成了一個精通太極功夫的武道宗師，迅速以一個推手將錢推了回來，板著臉道：“哎，說好是多少就是多少，你們也不容易，到處奔忙掙幾個辛苦錢，賣苦力的錢可不能少了你們。”
他一個遺忘之地裡生活的遺忘之人，此刻竟然在考慮我們的不容易。
他理解了我們的不容易，誰來理解他的不容易？
我手一下子頓在了半空。
“拿著！”
老人有些生氣的，叱道：“老話說了，窮家富路，你們四處走動，可不能缺了這個，再說了，該你的，你就拿著，你們幹活下力氣，那些地有你們幫著收，已經是幫了我大忙了，快拿著，別推搡了！”
我再次看了眼這破敗的屋子，以及炕上兩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沉默片刻後，接過了那一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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