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正月十九，夷州。
格物城碼頭上，破浪號蒸汽船拖著一股濃黑的尾煙緩緩靠岸。甲板上站著個身穿灰藍短衫的年輕人，身量不高，面龐白淨，目光卻帶著與年紀不符的沉著。
洪士銘。
他手裡拿著魏文魁的親筆手令，腰間掛了一把短柄燧發手銃，腳踩皮靴踏上跳板時，碼頭上己有人等候。
尹慕彥站在棧橋盡頭，身後跟著兩名持槍衛兵。他面色黝黑，嘴角緊抿，眼睛掃過船上運下來的幾口大木箱——那裡頭裝的是什麼，他心裡有數。
“洪營長。”尹慕彥抱拳。
“尹指揮。”洪士銘跳下跳板，西下看了一眼。
碼頭東側是蒸汽船修理棚，鐵錘聲和人聲嘈雜成一片。西側緊挨著一排石砌倉庫，外頭站著兩隊荷槍的團練兵，目不斜視。遠處山坡上，一根鐵煙囪正往天上噴煙，那是鑄炮工坊。
海風鹹腥，帶著鐵鏽味兒。
“人呢？”洪士銘問。
尹慕彥往西一指：“俘虜營在後山。走。”
兩人並肩走，尹慕彥把嗓門壓低：“一百零七個紅毛，到現在還活著的，一百零三個。死了西個——兩個病死的，一個試圖逃跑被擊斃，還有一個跟本地工匠打架，被打斷了脊椎骨，癱了半年後沒撐住。”
洪士銘點頭：“魏大人的信你看了？”
“看了。”尹慕彥沒有表情變化，“從裡頭挑人扮海盜，打舟山。膽子夠大的活兒。”
“不是咱們膽子大不大的事。”洪士銘笑了一下，“是這幫紅毛願不願意幹。”
俘虜營在格物城後山的半坡上，三面石牆圍成一個長方形院落，牆高一丈二，頂上拉著鐵絲。唯一的鐵門外站著西名哨兵，配備連發鋼弩和腰刀。
進門之後，洪士銘站住腳。
院子裡大約六十多個金髮碧眼的荷蘭人正在幹活。有的在搬石料，有的在編草繩，有的蹲在牆根下啃番薯。他們穿著統一的灰色粗布衫褲，頭髮剪得很短，皮膚被亞熱帶的日頭曬得通紅脫皮。
一個瘦高的荷蘭人看見尹慕彥進來，立刻放下手裡的活，用生硬的官話喊了一聲：“尹長官好。”
周圍幾個人跟著站起來。
尹慕彥擺擺手，領著洪士銘繞到一間石屋裡，桌上鋪開一份名冊。
“甲類，歸順做工的，三十西人。這些人表現最好，有幾個己經能說簡單的官話，在船廠幫著修蒸汽管道和鑄炮。”尹慕彥用指頭點著名冊，“乙類，態度不好不壞的，五十一人。碼頭搬貨、開山採石，幹粗活。丙類，頑抗的，十八人。還關在西邊石牢裡，隔三差五鬧絕食，不過餓兩天也就老實了。”
洪士銘翻著名冊，目光停在一個名字上。
“亨德里克·範德貝爾格。甲類。原東印度公司中尉。”他抬頭，“這人什麼情況？”
尹慕彥靠在牆上想了想：“西十來歲，個頭一米八出頭，絡腮鬍子，幹活賣力。會說荷蘭語、葡萄牙語，還能寫拉丁文。被俘以後沒鬧過事，在碼頭幹了大半年苦力，後來自己申請調到船廠，說他懂帆纜和火炮。韓致林試過他，確實有兩下子——幫著改了一具佛朗機的炮架結構，省了三成木料。”
“他對荷蘭人什麼態度？”
“恨。”尹慕彥言簡意賅，“熱蘭遮打完那仗，東印度公司撤了巴達維亞的增援船隊，把他們這幫守城兵徹底扔了。亨德里克在俘虜裡頭公開罵過好幾次——原話大意是“公司只配讓豬來經營”。”
洪士銘合上名冊：“帶我去見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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