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自己那隻滿是老繭和缺了半截手指的右手，握住了。
“戰後，”洪士銘握緊，“你和你的人，在夷州有地、有屋、有身份。魏將軍說話算數。”
“我不要地和屋。”亨德里克鬆開手，“給我一條船就行。哪怕是最小的。”
洪士銘看了他一眼，點頭。
…………
同一天夜裡。
陝北，延安城外十二里，青石寨別院。
大紅錦緞鋪了滿院子，十幾盞油燈把正堂照得亮如白晝。五六個衣著輕薄的女子端著酒壺、果盤魚貫穿行。堂上那把虎皮交椅裡歪著一個人——羅汝才，“曹操”。
他今年三十七歲，生得濃眉大眼，本該精悍，此刻卻兩眼渾濁，面色蠟黃，嘴角掛著涎水。一個女子湊過來給他斟酒，他抬手接過，喝了半盞就灑了一半。
“老薛呢？”他含糊問。
旁邊侍立的親兵答：“薛先生說今晚給大王備了一道新菜，親自去廚房盯著了。”
羅汝才哼了一聲，歪頭又灌了一口酒。
後廚。
薛墨站在灶臺邊，看著一口鐵鍋裡熬著的骨湯。他臉上貼著偽裝的鬍子，穿著一件油漬斑斑的布袍，腰間繫著圍裙，活像個本分的伙伕。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紙包，拇指和食指捏開，將一撮灰褐色的粉末均勻灑入湯中。
曼陀羅花，磨成極細的粉，用量精確到釐——這個分量不會讓人暴斃，只會讓服用者日漸昏沉、嗜睡、記憶衰退，像一把慢刀子割肉，割到骨頭上了還覺得是老酒喝多了。
薛墨攪了三下，蓋上鍋蓋。
門口一個瘦小的身影閃了一下。
薛墨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但他沒回頭。那個身影他認識——“鐵面”張奎的親隨，一個叫馬六的瘸腿老兵。
心裡咯噔一聲，但薛墨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他端起熬好的湯，穩穩當當地走出廚房。
馬六己經不見了。
……
半個時辰後，青石寨後院一間黑屋裡。
張奎坐在油燈前，手裡捏著一個紙包。紙包裡是馬六從廚房灶臺縫隙裡刮下來的殘渣——和他前幾天從調料罐子裡偷出來的那味“不明草藥”一模一樣。
張奎五十出頭，臉上一道刀疤從左眉斜劈到右頰，皮肉縫合得歪歪扭扭，像被人用錘子砸過的核桃殼。他跟了羅汝才八年，從陝西流民一路殺到現在，手上不下三十條人命。
他把粉末湊到鼻前聞了聞。有一股隱隱的苦腥味。
“大王最近半個月，睡得越來越多，脾氣越來越軟，連女人都提不起興致了。”張奎自言自語，聲音極低。
他把紙包重新摺好，塞進貼身的衣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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