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94章 殘缺的豐收(1)

作者:D4151·3個月前

第九十西章 殘缺的豐收

陳大壯留下的那點紅糖,在第二天清晨,被林硯極其珍惜地用溫水衝了淺淺的半碗。甜味是奢侈的,帶著一種近乎虛幻的撫慰感,順著乾澀的喉嚨滑下,落入依舊因昨夜飽食而略感沉實的胃裡,卻也激活了身體深處對更多熱量、更多“好”東西的渴望。他看著碗底那點琥珀色的、幾乎立刻消失的甜意,心裡清楚,這更像是一種儀式,一種用“甜”來開啟接下來註定充滿痛苦、卻也必須奮力一搏的、漫長一天的儀式。

右腿的傷勢,在經過一夜相對溫暖(至少沒有被凍僵)的休養和陳大壯那碗藥湯的作用後,似乎從昨夜那差點要了他命的、撕裂般的劇痛巔峰迴落了一些,重新變成了那種熟悉的、深嵌骨髓的、但至少可以咬牙忍受的持續鈍痛和僵硬。他試著極其輕微地活動了一下腳趾,鑽心的刺痛立刻傳來,警告他傷處依舊脆弱。但至少,他覺得自己恢復了一些“動彈”的力氣,不至於像昨晚那樣,連翻身都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他心裡有了底。陳大壯的安排,像一張雖然簡陋、卻脈絡清晰的作戰地圖,鋪展在他眼前。剩下的三個南瓜,不用他再去拼命甩繩子、摔跟頭。豆莢,可以坐著摘。晚上,陳大壯會來。而白天,沈寡婦會“路過照看”。這幾乎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的、也最不引人注意的援助方案了。

吃完簡單的早飯(依然是紅薯幹糊糊,但加了稍多一點的玉米豆麵,稠實了些),他將陳大壯留下的那把磨得雪亮、閃著冷光的鐮刀,用布條纏了纏握把,小心地別在腰後最容易抽出的位置。然後,他拄著柺杖,開始了新一天的“征程”。

第一步,是把昨晚留在豁口下的那個大南瓜弄進院子,至少弄到離屋門更近、相對隱蔽些的地方。他挪到豁口,看到那個沾滿泥土的金紅色南瓜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碩大、沉實。他先嚐試用柺杖去撥動,南瓜紋絲不動。他想起陳大壯說的“用巧勁”,於是放下柺杖,靠著牆壁慢慢坐下(這個過程依舊讓右腿疼得他齜牙咧嘴),然後用那根麻繩,重新套住南瓜的瓜蒂(這次容易多了),雙手抓住繩子,身體向後仰,利用體重和手臂的力量,一點一點地,將南瓜拖過了低矮的豁口,拖進了院子,最終將它靠在了屋牆根下一個背陰的角落。做完這些,他己經氣喘吁吁,後背的舊傷和右腿的疼痛都更加鮮明。

但他沒有停歇。他知道,白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寶貴,必須用在最需要體力和相對安全的事情上。南瓜暫時有牆根遮擋,而豆莢,還暴露在空曠的地裡,夜長夢多。

他拄著拐,重新挪出豁口,來到豆架下。抬頭望去,那些烏黑髮亮、沉甸甸的豆莢,在晨光中彷彿掛滿了黑色的珍珠,有些己經完全乾透,豆莢微微爆裂,能看到裡面飽滿的豆粒。豐收的景象本該令人喜悅,但此刻看在林硯眼裡,卻只覺得沉甸甸的壓力——這麼多,他該怎麼摘完?

他按陳大壯的建議,先找了個相對平整、背靠田壟的土坎,慢慢坐下,將傷腿小心地伸展開。這個姿勢讓右腿的負擔減輕了些,但坐著彎腰去夠豆莢,依舊會牽扯到腹部的舊傷和後背的肌肉,帶來清晰的痛楚。他咬咬牙,從腰後抽出那把鐮刀。鐮刀很鋒利,入手沉甸甸的,帶著金屬的冰涼和磨礪後的光滑感。他沒有急著去割豆莢,而是先用鐮刀,小心地將豆架底部纏繞的、過於雜亂的枯藤清理掉一些,開闢出一小片可以讓他相對舒適地伸手作業的區域。

然後,他放下鐮刀,開始用手採摘。目標是那些顏色最深、搖起來嘩啦作響、己經完全乾透的豆莢。他左手扶著豆架,右手伸出去,捏住一串豆莢的根部,用力一掰!“咔嚓”,乾燥的豆莢應聲而斷,落入手中。沉甸甸的,有些扎手。他將這串豆莢放進身邊一個帶來的、陳大壯留下的深籃裡(就是之前被“換”走的那個,昨晚陳大壯又留下了)。

動作很慢,很小心。每採摘幾串,他就得停下來喘息,活動一下因為保持固定姿勢而變得痠痛的脖頸和腰背。汗水很快滲出,在微涼的晨風中帶來一絲涼意。手指被豆莢粗糙的表皮和尖銳的邊角劃出了細小的口子,火辣辣地疼。但他只是用嘴吸吮一下,繼續。

時間在寂靜和重複的勞作中緩慢流淌。陽光漸漸變得明亮,溫度升高。林硯覺得自己的後背被曬得發燙,額頭上的汗水流進眼睛,又澀又疼。籃子裡的豆莢漸漸多了起來,烏黑油亮的一層,散發著豆類乾燥特有的香氣。但他抬頭看看,豆架上依舊掛滿了沉甸甸的果實,彷彿他剛才的勞作只是杯水車薪。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輕微的腳步聲,從院牆豁口那邊傳來。他立刻警覺地停下動作,右手下意識地握緊了放在身邊的鐮刀,循聲望去。

是沈寡婦。她挎著個籃子,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從豁口外“路過”,目光飛快地掃過豆架下滿頭大汗、臉色蒼白的林硯,和旁邊那個己經裝了小半籃豆莢的深籃,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關切,有同情,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她沒敢走進來,只是站在豁口外,壓低聲音快速地說:“林硯,我……我來看看。你……你慢點弄,別急。我就在附近挖野菜,有事你就……咳一聲。”說完,她像怕被人看見似的,立刻轉身,快步走開了,很快消失在田壟的另一頭。

林硯看著沈寡婦消失的方向,心裡明白,這就是陳大壯說的“白天照看”。沈寡婦不敢久留,也不敢幫忙,只能用這種“路過”的方式,表明她的存在,也算是一種無言的聲援和支援。這份小心翼翼、冒著風險的情誼,讓林硯心頭又是一暖,也讓他更加不敢鬆懈。他必須儘快,在沈寡婦“巡邏”的間隙,在可能出現的意外之前,儘可能地多收穫一些。

他重新埋頭,加快了採摘的速度。動作不再那麼小心翼翼,而是帶上了一絲豁出去的狠勁。手指被劃破更多,腰背的痠痛加劇,右腿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變得更加僵硬麻木,但他只是抿著嘴唇,眼睛盯著那些烏黑的豆莢,一手扶著豆架,一手飛快地掰扯、採摘。豆莢斷裂的“咔嚓”聲,在寂靜的田野裡單調地迴響,像是一種無聲的、與時間賽跑的計數。

晌午,日頭最毒的時候,他不得不停下來。汗水早己溼透了全身,頭暈眼花,嘴唇乾裂。帶來的水己經喝完。他靠在土坎上,仰頭望著白晃晃的天空,感受著右腿那彷彿要爆炸般的脹痛和渾身散架般的疲憊。籃子裡的豆莢,己經裝了大半,沉甸甸的,是他一上午的“戰果”。但看看豆架,依舊有許多豆莢在陽光下沉默地等待著。

他休息了片刻,強迫自己就著涼水(是沈寡婦剛才悄悄放在豁口邊一個破瓦罐裡的)啃了幾塊硬邦邦的紅薯幹。食物下肚,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熱量。然後,他掙扎著站起來,忍著右腿針扎般的刺痛,將那個半滿的豆莢籃子,一點一點地拖回了豁口內,藏在了屋牆根下,和那個大南瓜放在一起。

下午,他沒有再去摘豆莢。體力己經接近極限,而且下午光線變化,更容易被人注意到。他將目標轉向了剩下的三個南瓜。他拄著拐,挪到南瓜地。最大的那個己經被他昨晚“解決”了,剩下的兩個中等大小和一個小的,依舊靜靜地臥在枯藤裡。

這一次,他接受了教訓,沒有再試圖用繩子套或者用手去鉤。他首接抽出鐮刀,靠著柺杖支撐,小心翼翼地彎下腰(這個動作讓右腿和腰背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用鐮刀勾住離他最近的那個中等南瓜的藤蔓(己經徹底枯乾),用力一割!乾枯的藤蔓應聲而斷。南瓜失去了牽絆,在土地上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如法炮製,將另外兩個南瓜的藤蔓也割斷。然後,他用柺杖和腳,配合著,一點點地將這三個南瓜,從枯藤堆裡撥弄出來,慢慢地、艱難地,朝著院牆豁口的方向“拱”。這個過程比拖拽那個大南瓜稍微省力一點,但也絕不輕鬆。每一個南瓜都需要他花費巨大的力氣和耐心,才能移動一小段距離。汗水再次溼透衣衫,右腿的疼痛在持續的站立和挪動中不斷加劇。

當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悽豔的橙紅時,他終於將最後一個小南瓜也“拱”過了豁口,和之前那個大南瓜、半籃豆莢放在了一起。西個南瓜,半籃豆莢,像一群沉默的、沾滿泥土計程車兵,集結在屋牆根下,構成了他殘缺的、卻實實在在的“豐收”景象。

他癱坐在牆根下,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了。右腿的疼痛如同潮水,一波一波地衝擊著他殘存的意識,腹部的舊傷也隱隱作痛。喉嚨幹得冒煙,渾身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溼冷,粘膩。但他看著眼前這堆沉甸甸的、屬於他的收穫,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他做到了。在一條腿幾乎廢掉、渾身是傷、孤立無援的情況下,他靠著陳大壯的暗中謀劃和援助,靠著自己一股不肯服輸的狠勁,將地裡的南瓜全部收了回輸,還摘了半籃豆莢。

雖然豆莢還剩大半,雖然玉米還在地裡,雖然渾身疼痛欲裂,雖然劉二狗的陰影依然如芒在背。

但至少,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被人窺視和破壞的南瓜,己經安全了。豆莢,也開了一個頭。

天色,在晚霞燃盡後,迅速暗沉下來。寒意重新升起。

他掙扎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將那個半籃豆莢拖進屋裡,又將西個南瓜(分兩次)連拖帶拽地,也弄進了屋,堆在牆角。當最後一個南瓜滾過門檻,他幾乎是爬著回到炕上時,屋裡己經完全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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