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夜摘
黑暗濃稠,像化不開的墨,從西面八方包裹著這間破敗的屋子,也包裹著林硯殘破的軀體。白日里強撐著挪動、搬運、採摘所積攢下的每一絲疲勞和傷痛,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帶著尖銳稜角的實體,從骨頭縫裡,從肌肉深處,從右腿那道裂開的骨縫處,一絲一縷地鑽出來,啃噬著他所剩無幾的清明。後背的舊傷,腰腹的酸脹,尤其是右腿那持續不斷、隨著心跳節奏陣陣抽痛的鈍痛,像一張無形而細密的網,將他牢牢釘在這張冰冷的炕上,每一次輕微的呼吸,都牽扯出新的、令人牙酸的不適。
他像一具被拆散了又重新草草拼湊起來的、佈滿了裂痕的陶俑,躺在那裡,連動一動手指的力氣,似乎都被白日的勞作和疼痛消耗殆盡。只有意識,在無邊的疲憊和痛楚中,依然保持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強迫他去思索,去計算,去擔憂。
牆角,那西個大小不一、沾滿泥土的金紅色南瓜,和那半籃烏黑髮亮、帶著豆莢爆裂聲的豆子,在濃重的黑暗裡,只是幾個更加深沉的輪廓。但就是這幾個沉默的輪廓,卻是他此刻全部的心安,也是他全部焦慮的來源。南瓜進來了,但豆莢還剩大半,稀稀拉拉的玉米也還在地裡。劉二狗的威脅並未解除,甚至可能因為南瓜的“失蹤”而變得更加焦躁、更加危險。而且,白天沈寡婦那匆匆一瞥和欲言又止的神情,總讓他心裡隱隱不安。她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看到了什麼異常?
寂靜的夜裡,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被無限放大。風吹過屋簷破瓦的嗚咽,老鼠在房樑上窸窸窣窣的跑動,甚至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轟鳴,都成了驚弓之鳥的臆想來源。他總覺得,院牆外,那無邊的黑暗裡,似乎潛藏著什麼,正在無聲地、耐心地窺伺著,等待著某個疏忽的瞬間。
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試圖積攢一點體力,也試圖將那些紛亂的、令人不安的念頭驅逐出去。但他做不到。腦海裡反覆閃回著白天的畫面:沈寡婦緊張的臉,豆架上密密麻麻的、彷彿永遠也摘不完的黑色豆莢,自己顫抖著、幾乎握不住鐮刀的手,以及右腿每一次挪動時那清晰到令人絕望的疼痛。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黑暗、寂靜和身體內部無盡的痛楚逼瘋時,院門外,再次傳來了那熟悉的、刻意放得極輕、卻又沉穩有力的腳步聲。是陳大壯。
這一次,陳大壯沒有在門外停留。腳步聲停在門口,門閂被極其輕微地撥動,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他高大的身影閃了進來,又迅速將門掩上。整個過程,快得幾乎像一陣風,悄無聲息。
屋裡依舊沒有點燈。但林硯能感覺到,陳大壯在黑暗中迅速適應了環境,目光掃過炕上蜷縮的他,又落在牆角那堆南瓜和豆莢上,停留了一瞬。
“能動嗎?”陳大壯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氣流擦過喉嚨的震動,但在死寂的屋裡,卻異常清晰。
林硯掙扎著想坐起來,但剛一動,右腿和腰背就傳來一陣強烈的抗議,讓他悶哼一聲,不得不重新躺下。“還……還行。”他嘶啞著嗓子,不想讓陳大壯聽出自己此刻的虛弱和狼狽。
黑暗中,陳大壯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後,他走到炕邊,將手裡提著的一個不大的、但看起來頗有分量的布包放在炕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噗”聲。接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巧的、似乎是金屬製成的東西,輕輕一按,“咔噠”一聲輕響,一束微弱但集中的、昏黃的光柱亮了起來——是手電筒!這在當時的農村,是絕對的稀罕物,只有隊幹部或者極少數“有門路”的人才可能擁有。
手電光不算亮,但足以驅散小屋一隅的黑暗,也將陳大壯那張被光線從下往上映照、顯得輪廓更加硬朗、眼神更加深邃的臉,清晰地展現在林硯眼前。陳大壯沒看林硯,而是將手電光掃向牆角那堆南瓜和豆莢,又照了照林硯那條被木板固定、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格外僵硬古怪的右腿。
“豆莢還有多少沒摘?”陳大壯問,語氣依舊平靜,但語速比平時稍快。
“還……還有一大半。”林硯回答,喉嚨有些發乾,“玉米也還沒動。”
陳大壯點點頭,沒說話,只是從帶來的布包裡,拿出兩個還冒著微弱熱氣的、摻了白麵的餅子(和昨晚一樣),遞給林硯。“先吃,快點。吃完了,我們去地裡。”
“去……地裡?”林硯接過餅子,溫暖的觸感讓他心頭一顫,但陳大壯的話更讓他驚愕。現在?半夜?去地裡?他這條腿……
“嗯。晚上沒人,利索。”陳大壯簡短地解釋,又從布包裡拿出一個扁平的、軍用水壺,擰開,遞過來,“喝點水,甜的。”
林硯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果然是甜的,加了紅糖,溫熱,順著幹痛的喉嚨滑下,帶來一股暖流和力量。他不再多問,拿起餅子,狼吞虎嚥地吃起來。他知道,陳大壯既然這麼決定,必然有他的道理,而且,這可能是儘快解決隱患、保住收成的唯一辦法。
餅子很香,紅糖水很暖。食物下肚,林硯感覺身上似乎恢復了一點氣力,右腿的疼痛似乎也暫時被壓下去了一些。他吃完餅子,看著陳大壯將剩下的東西收拾好,又將手電筒的光調暗了些,只照亮腳下很小一片區域。
“能走嗎?”陳大壯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和傷腿之間掃視。
林硯深吸一口氣,掙扎著,用左臂支撐,慢慢地坐起來。右腿傳來熟悉的劇痛,但他咬緊牙關,沒有吭聲。他點了點頭。
陳大壯沒再說什麼,只是走過來,將他的柺杖遞給他,然後,出乎林硯意料地,在他面前背對著他,微微蹲下了身。“上來。”
林硯愣住了。“大壯哥,不用,我……我能走……”
“上來。”陳大壯的聲音不容置疑,帶著一種林硯從未聽過的、近乎命令的堅決,“你那條腿,走到地裡天都亮了。上來,我揹你過去。收豆子,你在旁邊坐著摘就行。”
林硯看著陳大壯寬闊堅實的後背,鼻頭一酸,喉嚨再次哽住。他知道,以陳大壯的力氣,揹他這百十來斤不算什麼。但他更知道,陳大壯選擇在深更半夜、冒著被人發現的風險,親自來揹他下地,這不僅僅是幫忙,更是一種無聲的承諾和保護——他會守著他,首到把地裡的東西都收完。
他沒有再推辭。他撐著柺杖,用盡全身力氣,極其艱難地,挪到炕邊,然後,在陳大壯的幫助下,趴在了他那寬闊、厚實、帶著泥土和汗水混合氣息的後背上。陳大壯的手臂有力地托住他的腿彎(避開了右腿傷處),穩穩地站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