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在陳大壯的背上,林硯能感覺到他背部肌肉的堅實和溫暖,能聽到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也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屬於土地和勞作的、令人心安的氣息。這一刻,所有的疼痛、恐懼、不安,似乎都暫時遠離了。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孩子般的依賴和安全。
陳大壯揹著他,一手託著他,一手拿著那支光線調得很暗的手電,悄無聲息地拉開門,閃身出去,又反手將門虛掩。然後,他邁開沉穩的步子,朝著院牆豁口的方向走去。腳步很穩,很快,卻又輕得幾乎聽不見。
夜風很涼,吹在林硯汗溼的額頭上,讓他打了個寒噤。但陳大壯的背很暖。他趴在陳大壯背上,越過他的肩膀,看著手電光在黑暗中劃出的一小片昏黃的光暈,照亮腳下坑窪不平的小路、枯黃的野草、和越來越近的、那片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輪廓的自留地。
很快,他們來到了豆架下。陳大壯小心地將林硯放下,讓他靠著白天坐過的那個土坎坐下。右腿落地時,依舊傳來清晰的刺痛,但比他自己走要好得多。
“你坐著摘,能摘多少算多少。累了就歇著,別硬撐。”陳大壯低聲叮囑,將手電筒遞給他,讓他照亮眼前的一小片豆架。“我去把剩下的南瓜藤處理一下,再看看玉米。”
說完,陳大壯從腰間(不知什麼時候別上的)抽出一把更長的、閃著寒光的柴刀,轉身,像一頭沉默而敏捷的黑豹,迅速消失在了豆架另一側的黑暗裡,只有極其輕微的、枯藤被割斷的“咔嚓”聲,偶爾傳來。
林硯握著手電筒,昏黃的光柱在漆黑的夜裡,像一道孤獨而倔強的、指向希望的光。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夜裡冰冷卻清新的空氣,開始繼續白天未竟的工作。
黑暗,寂靜,只有手電光下那一小片掛滿黑色豆莢的藤蔓,和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豆莢被掰斷的“咔嚓”聲。疼痛依舊,疲憊如影隨形。但這一次,他心裡是踏實的。他知道,陳大壯就在不遠處,像一座沉默的山,為他擋住了背後所有的黑暗和危險。他只需要專注眼前,將手能夠到的、那些己經完全成熟的豆莢,一串串地,掰下來,放進身邊的籃子裡。
動作依舊很慢,很艱難。但沒有了白天的灼熱和被人發現的焦慮,反而多了幾分異樣的平靜。時間,在手電光暈和單調的勞作中,悄然流逝。籃子裡的豆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加著,從半籃,漸漸滿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陳大壯的身影重新出現在手電光暈的邊緣。他手裡提著幾根被割斷的南瓜藤(己經徹底枯死,沒什麼用處了),背上還揹著一個不大的、但看起來很沉的布袋。
“南瓜藤清理了,玉米也看了,棒子太小,還沒完全熟透,但也能收了。我掰了幾個,剩下的,明天再說。”陳大壯將布袋放下,裡面是幾個瘦小乾癟、但終究是結了籽的玉米棒子。他看了看林硯身邊那個己經快裝滿的籃子,又看了看林硯蒼白冒汗、卻眼神清亮的臉,點了點頭,“行了,今晚就到這兒。剩下的豆莢,明天白天,我讓招娣來幫你。現在,回去。”
他不由分說,再次在林硯面前蹲下。林硯沒有猶豫,撐著地,艱難地挪動身體,再次趴上了陳大壯溫暖寬厚的背。
陳大壯背起他,提起那個裝滿豆莢的籃子,又將裝玉米的布袋搭在手臂上,拿起手電,依舊用那種沉穩而輕捷的腳步,朝著來時的方向,悄無聲息地退去。
來時的路,在黑暗中似乎縮短了許多。趴在陳大壯背上,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和呼吸,感受著他傳遞過來的、源源不斷的熱量和力量,林硯忽然覺得,右腿的疼痛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夜晚的寒風似乎也不再那麼刺骨了。
當他們重新回到那間破舊的屋子,陳大壯將他小心地放回炕上,將豆莢籃子和玉米布袋放在牆角,又將剩下的餅子和水壺留給他,準備離開時,林硯終於忍不住,啞著嗓子,低低地問了一句:
“大壯哥,你……你哪來的手電?”
陳大壯在門口停下,背對著他,沉默了片刻。黑暗中,只有他高大沉默的背影輪廓。
“借的。”他最終只吐出兩個字,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林硯無法解讀的、深沉的意味。然後,他拉開門,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外面無邊的黑暗裡,消失不見。
門被輕輕帶上。屋裡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但這一次,黑暗不再令人窒息。牆角,是沉甸甸的、幾乎滿籃的豆莢,和一小袋玉米。肚子裡,是溫熱的食物和紅糖水。身體裡,還殘留著陳大壯背上傳來的暖意和力量。
右腿的疼痛,依舊清晰。明天的勞作,依舊繁重。劉二狗的威脅,並未消失。
但林硯躺在炕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心裡卻充滿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靜的、近乎篤定的力量。
夜摘,摘回的不僅僅是豆莢和玉米。
更是黑暗中,一點不滅的微光;絕境裡,一雙伸來的、堅實有力的手;和這片冰冷土地上,一份沉默卻足以託付生死的、無言的信任與守護。
窗外的風聲,似乎也變得柔和了些。
他知道,最艱難的時刻,或許真的正在過去。
而接下來的路,無論還有多少荊棘,至少,他不是一個人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