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一九七三,霜降
陳大壯的夜援,像一劑精準而強效的鎮痛藥,暫時麻痺了林硯心頭那根因收穫無望、劉二狗威脅而日夜繃緊、幾乎要斷裂的弦。牆角那幾乎滿籃的烏黑豆莢,和一小袋乾癟卻實在的玉米棒子,是黑夜饋贈的、實實在在的底氣。而陳大壯沉默堅實的背影,和那支在絕對黑暗中亮起的、帶著某種禁忌與力量象徵的手電光,則在他心裡投下了一道雖然模糊、卻異常堅韌的、名為“依靠”的影子。
天光再次亮起時,身體的疼痛和疲憊並未因一夜的收穫而減少分毫。右腿的鈍痛,腹部的隱痛,因長時間保持坐姿而酸脹不堪的腰背,以及手指上被豆莢劃出的、己經結痂的細小傷口,都在晨起的寒氣中,以一種更加清晰、也更加不容忽視的方式,宣告著它們的存在。但林硯的心境,卻與往日截然不同。他看著牆角那堆沉甸甸的收穫,心裡盤算的不再是“如何活下去”,而是“如何更好地活下去”。
他必須儘快處理這些收成。豆莢需要脫粒、晾曬,才能長期儲存。南瓜需要妥善存放,避免腐爛。玉米棒子也需要剝粒、曬乾。而所有這些,都需要在右腿依舊不能承重、行動極其不便的情況下完成。而且,必須快。陳大壯夜裡的行動雖然隱秘,但難保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劉二狗那邊,始終是個懸著的雷。只有把這些東西變成真正的、藏進缸裡、鎖進洞裡的糧食,他才能稍微安心。
他掙扎著下炕,拄著拐,先去看那籃豆莢。豆莢大部分己經完全乾透,烏黑髮亮,輕輕一捏,就能感覺到裡面豆粒的堅硬。他拿起一串,用手一搓,乾燥的豆莢“噼啪”裂開,幾粒飽滿油亮的黑豆和花豆滾落掌心,沉甸甸的,帶著豆類特有的、略帶土腥的香氣。他小心地將這第一把豆子捧在手裡,看了許久,才珍而重之地放進一個洗刷乾淨的破瓦罐裡。這是希望,是種子,也是未來幾個月的口糧。
他需要工具脫粒。用手搓效率太低,也容易劃傷手。他想起村裡打穀場上有那種木製的、帶凹槽的“連枷”和“簸箕”,但那不是他能借到、更不是他能使用的。他只能就地取材。他找了一塊相對平整、表面粗糙的大石頭(是從院牆根下挖出來的),搬到屋裡背風向陽的角落。又用那把小鐮刀,從柴火堆裡削了幾根一頭稍尖的木棍。
他將一把豆莢鋪在石頭上,用木棍的鈍頭,小心地捶打、碾壓。乾燥的豆莢在壓力和摩擦下,紛紛爆裂,豆粒蹦跳出來,混著碎莢和塵土,堆在石頭上。他再用自制的、用細荊條編成的小笤帚(是之前練習的副產品),小心地將豆粒從雜質中掃出來,攤開在另一塊乾淨的舊麻袋片上晾曬。動作很慢,很費力,每捶打幾下,右腿和手臂的傷口就傳來抗議,他不得不停下來喘息。但他很有耐心,像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一絲不苟。
晌午時分,招娣果然來了。她挎著個小籃子,裡面裝著幾個還帶著溼泥的、新挖的小土豆,和幾棵嫩綠的、像是剛長出來的小白菜。她看到林硯滿頭大汗、吃力地捶打豆莢的樣子,連忙放下籃子,跑過來。
“林硯哥,我來幫你!”招娣說著,就要去拿林硯手裡的木棍。
“不用,招娣,我自己來就行。”林硯連忙阻止,他不想讓小姑娘沾手這些,也怕她笨手笨腳弄壞了豆子,“你……你幫我把這些豆子攤開曬曬,行嗎?小心點,別弄灑了。”
招娣看了看林硯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手,懂事地點點頭,接過小笤帚和麻袋片,開始仔細地將林硯捶打出來、還混著些碎屑的豆粒攤開。她動作很輕,很仔細,像在照顧什麼易碎的寶貝。
“林硯哥,我娘說,劉二狗昨天又被趙隊長罵了,說他挑糞不乾淨,還想偷懶,罰他多挑三天。”招娣一邊攤豆子,一邊小聲地、帶著點解氣的語氣說,“他這幾天,應該沒空來使壞了。”
這是個好訊息,但也只是暫時的。林硯點點頭,沒說話,只是繼續捶打著豆莢。豆粒在木棍下噼啪作響,像一曲單調卻令人心安的豐收小調。
“還有,”招娣看了看門外,壓低聲音,“陳大壯叔讓我告訴你,剩下的豆莢,不多了,他今晚……可能還會來。讓你把能捶的先捶了,曬著。南瓜……他會想辦法。”
林硯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陳大壯不僅昨夜幫了大忙,連後續的安排都想得如此周全。他點了點頭,啞著嗓子說:“好,我知道了。招娣,謝謝你,也替我謝謝你娘。”
招娣“哎”了一聲,繼續認真地攤著豆子。陽光下,那些烏黑、花白、翠綠的豆粒,在粗糙的麻袋片上泛著溫潤的光澤,空氣裡瀰漫著豆類乾燥的香氣和新鮮泥土的氣息。屋裡很安靜,只有捶打豆莢的悶響,和招娣輕輕的、哼著不成調兒歌的細微嗓音。
這一刻,沒有劉二狗的陰影,沒有債務的逼迫,沒有傷痛的煎熬。只有陽光,豆香,和一個瘦小的、善良的女孩,在幫他晾曬著活下去的希望。林硯覺得,這或許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度過的最平靜、也最接近“生活”本身的片刻。
招娣幫忙將第一批脫粒的豆子攤曬好,又幫著把幾個南瓜搬到屋裡更通風乾燥的角落(用滾的),才帶著林硯硬塞給她的兩個小土豆(是從她帶來的籃子裡拿的,林硯不能白要她的東西),像只快樂的小鳥,蹦跳著離開了。
下午,林硯繼續與豆莢“搏鬥”。當夕陽西斜,將最後一點金紅色的光輝塗抹在窗欞上時,他終於將昨夜帶回來的那大半籃豆莢,全部脫粒完畢。豆子裝了差不多小半瓦罐,雖然不多,但顆粒飽滿,是他親手勞作、親手收穫的成果。他小心地將瓦罐蓋好,藏在炕洞深處,和剩下的紅薯幹、玉米麵放在一起。
而牆角,那西個金紅的南瓜,像西個沉默的、敦實的守護神,在漸漸昏暗的光線裡,散發著溫暖而內斂的光澤。最大的那個,表皮己經完全變成了深沉的橙紅色,霜紋密佈,看起來就能儲存很久。林硯撫摸著它們冰涼粗糙的表皮,心裡計算著,這一個冬天,或許真的能靠著這些,還有陳大壯留下的糧食,熬過去了。
債務……西塊八毛五。他想起這個數字。如果能順利賣掉(或者交換)一些豆子、南瓜,或許……年底真能還清?這個念頭讓他心跳微微加速。雖然希望依舊渺茫,但至少,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幻影。
夜幕降臨,寒意再起。但他沒有再像前夜那樣,被寒冷和疼痛折磨得瀕臨崩潰。灶膛裡還留著些許餘燼,他添了把柴,讓火重新燃起,燒了熱水燙腳,又煮了碗稠稠的紅薯幹豆渣粥(豆渣是脫粒時篩出來的,雖然粗糙,但也是糧食),就著一點鹹菜,慢慢地吃了。胃裡充實,身上暖和,連右腿那持續的鈍痛,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了。
他躺在炕上,沒有像前夜那樣焦慮地等待。他知道陳大壯可能會來,也可能不會。但他心裡是踏實的。該做的,他己經盡力做了。剩下的,交給陳大壯,也交給這無常卻終究會向前流淌的時光。
窗外,秋風似乎更勁了些,吹得院裡的老槐樹枝椏嗚嗚作響,捲起枯葉,撲打在窗紙上,沙沙的,像急雨。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更鼓——是巡夜的老蔫頭?還是風聲的錯覺?
他沒有深究,只是靜靜地躺著,聽著風聲,感受著身體的疲憊和疼痛,也感受著心頭那一點點、緩慢積聚起來的、名為“安穩”的、微弱的暖意。
一九七三年的秋天,就在這斷斷續續的疼痛、沒完沒了的算計、突如其來的援助、和一場殘缺卻終究到手的豐收中,緩緩地,滑向了標誌著深秋來臨、寒霜將降的節氣——霜降。
田野裡,最後的綠色正在迅速褪去,被一片肅殺的枯黃取代。冬小麥剛剛露出一點稚嫩的、淡綠色的芽尖,就要迎接即將到來的嚴霜考驗。而村莊裡,家家戶戶,無論餘糧多寡,也都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漫長冬季,做最後的準備與囤積。
林硯的“霜降”,沒有詩意的白霜,也沒有文人悲秋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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