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蹲下,別動,別出聲。”陳大壯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輕,帶著一種命令的意味。然後,他不再看林硯,將帆布包重新背好,檢查了一下工具的位置,又緊了緊圍脖,像一頭真正的、準備撲向獵物的黑豹,微微弓起身,貼著蒿草和積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卻又迅捷無比地,向著那片低矮棚屋的黑影,潛行了過去。他的身影很快就融入了風雪和黑暗之中,只有馬燈那幾乎看不見的微光,在雪幕中極其短暫地閃動了一下,便徹底消失。
林硯蹲在冰冷的、沒過腳踝的積雪裡,背靠著枯蒿草,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齒咯咯作響,不知道是冷,是怕,還是累。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陳大壯消失的方向,和更遠處那片在風雪中如同鬼魅的棚屋黑影。耳朵豎得尖尖的,捕捉著風聲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聲響。心跳得像打鼓,在寂靜(相對而言)的藏身處,他自己都能聽到那沉重的、慌亂的搏動聲。
時間,在極致的寒冷、恐懼和等待中,再次變得無比緩慢,無比煎熬。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炸。風雪依舊,嗚咽著,彷彿在為這場危險的夜行奏著單調而冷酷的背景音。棚屋方向一片死寂,沒有任何光亮,也沒有任何聲響傳來。陳大壯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硯開始懷疑,陳大壯是不是己經出事了?是不是有看守?是不是觸動了什麼機關?各種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往腦子裡鑽,讓他本就冰冷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厲害。右腿的麻木刺痛,在極度的緊張和寒冷的雙重作用下,似乎也變得不那麼清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瀰漫全身的、近乎僵硬的冰冷和虛弱。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無邊的等待和恐懼逼瘋,幾乎要忍不住站起來張望時——
“咯吱……咯吱……”
極其輕微,但在風聲的間隙裡,卻異常清晰的,像是金屬摩擦、又像是生鏽門軸被緩慢推動的聲音,從棚屋方向隱約傳來!
林硯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彷彿都衝向了頭頂,又瞬間凍結。他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強迫自己將己經到了喉嚨口的驚呼咽回去,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一眨不眨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聲音只響了幾下,就停了。接著,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又是幾下更輕微的、幾乎被風雪掩蓋的、金屬物件被搬動、放置的悶響。
陳大壯在行動!他進去了!他在拆卸零件!
這個認知讓林硯稍微鬆了口氣,但緊接著,更大的緊張和恐懼攥緊了他。現在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時候!任何一點意外,都可能讓他們萬劫不復!
他強迫自己冷靜,更加專注地傾聽、觀察。風聲,雪聲,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還有,遠處,似乎……真的有隱約的狗吠聲?很模糊,被風吹得斷斷續續,方向也不確定。是村裡的狗被驚動了?還是看守的狗?
他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下意識地就想按照陳大壯教的,學貓頭鷹叫。但張開嘴,喉嚨卻因為極度的寒冷和緊張而痙攣,只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嘶啞的、完全不似鳥鳴的抽氣聲。
完了!他發不出訊號!陳大壯聽不到!
恐慌像冰水,瞬間淹沒了他。他焦急地西處張望,想找塊石頭敲擊,或者弄出點別的動靜。但周圍只有積雪和枯草。
就在他急得快要崩潰的時候,棚屋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更加清晰的、金屬重重落地的悶響!在這寂靜的風雪夜裡,顯得格外突兀,格外驚心!
“汪!汪汪汪——!”
這一次,狗吠聲清晰了很多!而且不止一條!是從棚屋另一側,更遠處,似乎有幾間亮著微弱燈火(之前被風雪和蒿草擋住沒看到)的房子裡傳來的!是看守的狗!它們被驚動了!
林硯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被發現了!陳大壯!快跑!
他再也顧不得許多,猛地從蒿草後站起身,也忘了腿傷,踉蹌著就想朝棚屋方向衝去,想去提醒陳大壯,或者……去幫他?他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他剛邁出一步,右腿就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差點摔倒。與此同時,棚屋那邊,陳大壯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那個破敗的棚屋門口猛地竄了出來!他背上那個帆布包看起來比剛才更加鼓脹沉重,手裡似乎還拎著個什麼東西。他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朝狗吠和燈光的方向看一眼,而是朝著林硯藏身的方向,以快得驚人的速度,猛衝過來!
“跑!” 陳大壯的低吼穿透風雪,帶著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嚴厲。
林硯來不及思考,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拄著拐,拖著那條疼得快要失去知覺的右腿,跌跌撞撞地,跟著陳大壯,一頭重新紮進了身後茫茫的、吞噬一切的風雪黑暗之中。
身後,狗吠聲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急促,還夾雜著隱約的人聲呵斥和手電光柱在風雪中胡亂掃動的光影!
風雪,依舊在瘋狂地咆哮,旋轉,彷彿要抹去這雪夜裡發生的一切痕跡,和那兩個正在其中亡命奔逃的、渺小如蟻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