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雪路亡蹤
“跑!”
陳大壯那聲短促、嘶啞、卻又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吼聲,像一道燒紅的烙鐵,燙穿了灌入林硯耳中的、狂風的嗚咽、犬吠的兇厲、以及他自己心臟那擂鼓般狂亂的轟鳴。所有的疼痛、寒冷、恐懼,在這一瞬間,都被一股更加原始、更加蠻橫的求生本能強行壓下、碾碎!他來不及思考,甚至來不及感覺右腿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劇痛,只是憑藉著一股從陳大壯吼聲中汲取的、近乎本能的衝動,猛地轉身,將全身的重量和殘存的力氣,都壓在了那根粗糙的棗木柺杖上,然後,用那條還算完好的左腿,狠狠地蹬踏在冰冷溼滑、深淺莫測的積雪上!
“噗!”
左腳深深陷入積雪,冰冷的雪沫瞬間灌進並不算厚實的棉褲腳踝。他身體前傾,幾乎要撲倒,但柺杖在另一側的雪地上撐住了,帶來短暫的、令人心悸的平衡。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頭去看身後越來越近的狗吠和人聲,只是咬著牙,從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壓抑的悶哼,拔出左腳,再次向前奮力一蹬!同時,右手拄著的柺杖也拼命向前探出,插入更前方的雪地,作為下一個支點。
跑!跑!跑!
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像最瘋狂的鼓點,催動著這具早己透支、遍佈傷痛的軀體,爆發出連他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力量和速度。不,這不是跑,這是連滾帶爬,這是用生命在雪地裡犁出一道歪歪扭扭、倉惶不堪的溝壑!
風聲在耳邊尖嘯,雪粒像無數冰針,從西面八方射來,打在他包裹著頭臉的圍脖和鏡片上,噼啪作響,視野一片模糊的白。肺部像兩個破舊的風箱,每一次擴張和收縮都帶來火辣辣的劇痛,吸入的冰冷空氣像刀子一樣刮擦著氣管,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右腿己經徹底失去了知覺,或者說,疼痛己經超越了某個閾值,變成了一種麻木的、深沉的、拖在身後的、不屬於自己的累贅,只是機械地、被動地被左腿和柺杖拖拽著,在雪地裡劃出一道歪斜的軌跡。
他看不見陳大壯在哪裡,只能隱約聽到前方不遠處,傳來更加沉重、更加迅疾的踩踏積雪的“噗噗”聲,那是陳大壯在奔跑。他就像一頭受傷的、盲目的小獸,只知道死死地追著前方那個聲音,那個在風雪和黑暗中唯一能指引方向、代表生存可能的聲音。
身後的動靜越來越清晰了!犬吠聲己經近得彷彿就在耳後,狂躁,興奮,帶著獵食者發現獵物時的殘忍。還有隱約的、被風雪撕扯得斷斷續續的人聲呵斥:“站住!”“他媽的!往那邊跑了!”“狗!追!”
手電的光柱,雖然被漫天風雪大大削弱、散射,但依然像幾條慘白的、游移不定的毒蛇,時不時地穿透雪幕,掃過林硯身後不遠處的雪地,甚至有一次,幾乎擦著他的腳後跟掠過!冰冷的白光映亮了飛舞的雪粒,也映亮了他心中那無邊的、冰冷的恐懼。
完了!要被追上了!要被抓住了!破壞集體財產!投機倒把!深夜行竊!數罪併罰,會是什麼下場?遊街?批鬥?坐牢?還是……更糟?陳大壯怎麼辦?他是因為自己才鋌而走險的!還有那二十九塊三毛七的債,還沒還……不,不能被抓到!絕對不能!
絕望和恐懼,混合著劇烈的奔跑帶來的生理極限,讓林硯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喉嚨發甜,幾乎要嘔出血來。他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撲倒在雪地裡,再也爬不起來,然後被那些狂吠的惡犬撕碎,被那些追趕的人像拖死狗一樣拖回去……
就在他意識即將被黑暗和崩潰吞噬的瞬間,前方陳大壯奔跑的聲音忽然方向一變,同時傳來他一聲更加急促、卻刻意壓低的短喝:“左!下溝!”
左?下溝?林硯混沌的腦子還沒完全理解這兩個字的含義,身體卻己經本能地朝著聲音來處的左側,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猛地拐了過去!腳下瞬間一空!
“啊——!”
他短促地驚叫一聲,整個人失去了平衡,沿著一個陡峭的、被積雪覆蓋的斜坡,翻滾著、跌撞著,向下滑去!世界天旋地轉,只有冰冷的雪沫不斷灌進口鼻,耳邊是身體撞擊凍土和積雪的悶響,和右腿傷處傳來的、一陣尖銳過一陣的、幾乎要讓他昏厥的劇痛!柺杖脫手了,不知道飛到了哪裡。他只能徒勞地用手臂胡亂抓撓,試圖抓住點什麼,減緩下滑的速度,但抓住的只有冰冷的雪和枯草。
不知翻滾了多久,也許只是幾秒鐘,卻像一個世紀般漫長。最後,他重重地摔在了一片相對平坦、但積雪更深的窪地裡,砸起一大蓬雪霧。巨大的衝擊力讓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徹底一黑,喉頭腥甜,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混合著雪沫和血絲的穢物。
他趴在冰冷的雪窩裡,劇烈地咳嗽,喘息,渾身像散了架,每一處骨頭都在呻吟,右腿的疼痛己經變成了某種持續不斷的、令人麻木的轟鳴。他勉強抬起頭,視線模糊,看到陳大壯就蹲在不遠處,同樣喘著粗氣,但動作依舊敏捷警惕。他們己經滾下了一條被積雪填埋了大半的、乾涸的溝渠,溝沿很高,擋住了部分風雪,也暫時隔絕了溝外的視線和聲音。
頭頂上方,溝沿之外,犬吠聲和人聲驟然清晰,又迅速遠去,顯然追兵並沒有發現他們滾下了溝,而是沿著溝沿繼續向前追去了。手電光柱在溝沿上方晃動了幾下,也漸漸遠去。
暫時……安全了?
林硯趴在雪裡,心臟還在瘋狂跳動,幾乎要撞碎胸骨。他聽著溝外漸漸遠去的追捕聲,感受著身下積雪刺骨的冰冷,和身體內部那無處不在的、滅頂般的疼痛與虛弱,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戰慄,瞬間席捲了全身。他想動,想爬起來,想看看陳大壯怎麼樣了,想問問接下來怎麼辦,但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像一攤爛泥,癱在雪窩裡,大口大口地、貪婪地吞嚥著冰冷而稀薄的空氣。
陳大壯很快挪了過來,動作很輕。他先警惕地聽了聽溝外的動靜,確認追兵確實走遠了,才蹲到林硯身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脖頸脈搏,又快速檢查了一下他右腿的固定——木板己經歪了,布條鬆散,但好在沒有完全脫落。林硯能感覺到陳大壯的手指冰涼,帶著微微的顫抖,但動作依舊穩定。
“能喘氣嗎?”陳大壯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奔跑後的粗重喘息,但依舊冷靜。
林硯費力地點了點頭,想說話,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
陳大壯沒再多問,從那個鼓脹的帆布包裡迅速掏出一小卷乾淨的布條(顯然是事先準備好的),動作麻利地將林硯右腿上鬆脫的木板重新固定、紮緊。然後,他又掏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遞到林硯嘴邊。“喝一口,慢點。”
又是烈酒。辛辣滾燙的液體再次灼燒過喉嚨,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但也帶來了些許暖意和力氣。林硯感覺冰冷的身體似乎恢復了一點知覺,也找回了一點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