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101章 雪路亡蹤(2)

作者:D4151·3個月前

“拐……柺杖……”他嘶啞地說,目光在昏暗的雪溝裡逡巡。

“別管了。”陳大壯打斷他,語氣堅決,“先離開這裡。他們發現追丟了,可能會折返,或者擴大搜索範圍。這溝不能久留。”

他說著,將水壺塞回包裡,然後彎下腰,不由分說,再次將林硯背了起來。“抱緊。”

這一次,林硯沒有猶豫,也沒有力氣猶豫。他用還能動的左臂,死死摟住陳大壯的脖子,將身體緊緊貼在他寬厚溫暖的背上。陳大壯深吸一口氣,背起他,又提起那個沉重的帆布包,辨了辨方向,然後,沿著這條蜿蜒曲折、被積雪覆蓋的乾溝,深一腳淺一腳地,向著與追兵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去。

溝裡的積雪比外面更深,有的地方几乎沒到大腿。陳大壯揹著一個人,提著沉重的包,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腳下的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但他走得很穩,很快,彷彿對這裡的地形極為熟悉,總能找到積雪相對淺、或者有枯草灌木可借力的地方下腳。

林硯趴在陳大壯背上,感受著他背部肌肉因為用力而繃緊的堅實,和他沉重卻依舊平穩的呼吸與心跳。風雪被高高的溝沿擋住大半,只有少量雪沫從上方飄落。比起剛才在曠野上奪命狂奔,這裡似乎安全了許多,也“溫暖”了許多——至少,陳大壯的背是熱的。

劫後餘生的虛弱和右腿重新變得清晰的劇痛,一起襲來。他疲憊地閉上眼睛,將臉埋在陳大壯厚實的棉襖後領處,嗅著那裡混合了汗味、雪水味、機油味和一絲若有若無血腥氣的、複雜而令人心安的氣息。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的縫隙,無邊的疲憊便如同潮水般湧上,幾乎要將他吞沒。

但他不敢睡,也睡不著。耳朵依然支稜著,捕捉著溝外的動靜。風聲依舊,但犬吠和人聲己經徹底聽不見了。只有他們踩雪的嘎吱聲,和陳大壯粗重卻規律的喘息,在這寂靜的雪溝裡迴盪。

不知走了多久,陳大壯忽然停了下來。他側耳傾聽片刻,又抬頭看了看溝沿上方模糊的天色(依舊是一片混沌的黑暗與飛雪),然後,將林硯小心地放在一處背風、積雪較薄的溝壁凹陷處。

“在這裡等著,別出聲,別動。”陳大壯低聲吩咐,將帆布包也放在他身邊,然後,他像一隻靈巧的狸貓,用手扒著溝壁的凍土和枯草,幾下就攀上了溝沿,探頭向外觀察。

林硯靠在冰冷的溝壁上,心臟再次提了起來。他緊張地看著陳大壯露在溝沿上的半個背影,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身下的積雪。

片刻之後,陳大壯縮了回來,滑下溝壁,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放鬆了一絲。“追兵往東邊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但這地方離大路還是太近,不能久留。我們得繞更遠的路回去。”

他看了看林硯蒼白如紙、冷汗涔涔的臉,和那條即使重新固定、也顯得更加腫脹彆扭的右腿,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你腿怎麼樣?”

“……還……還行。”林硯咬著牙,不想成為拖累。

陳大壯沒說什麼,只是從帆布包裡拿出最後一點乾糧——兩個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餅子,分給林硯一個。“吃,補充體力。吃完,我們繼續走。天亮前,必須回到家。”

林硯接過餅子,冰得像石頭,但他還是用力啃咬著。食物粗糙,難以下嚥,但能提供熱量。他一邊吃,一邊看著陳大壯就著雪,幾口吞下自己的那份餅子,然後又從包裡拿出一個小鐵盒,開啟,裡面是黑乎乎的藥膏。陳大壯脫下右手的手套,林硯這才看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不短的、翻著皮肉、己經凍得發白的傷口,正在滲著血絲,混合著黑乎乎的油汙——顯然是在拆卸零件時被劃傷或刮傷的。

陳大壯麵無表情地將藥膏抹在傷口上,然後用乾淨的布條草草包紮了一下,重新戴上手套。整個過程,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彷彿受傷的不是自己的手。

林硯看著,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愧疚。都是為了他,陳大壯才受的傷,才冒的這趟幾乎丟掉性命的風險。

“大壯哥,對不起,我……”他哽咽著,想道歉,想感謝,卻覺得任何語言都如此蒼白無力。

“閉嘴,吃你的。”陳大壯打斷他,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但眼神掃過他時,那抹深藏的沉重和決絕,卻讓林硯將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陳大壯快速收拾好東西,再次背起林硯,提起那個似乎更加沉重(因為裝了“贓物”)的帆布包,辨明方向,重新踏上了雪路。

這一次,他們走得更慢,更小心,專挑最偏僻、最難行、但也最不可能有人跡的荒溝野壑。風雪依舊,黑暗依舊。但林硯趴在陳大壯背上,看著前方那片似乎永遠也走不到頭的、混沌的白色黑暗,聽著耳邊沉穩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心裡那根因為逃亡而繃斷的弦,卻慢慢地、一點點地,重新接續了起來。

疼痛還在,恐懼未消,前路莫測。

但至少,他們還活著,還在風雪中跋涉,還沒有被抓住。

而那個裝著“門道”換來的、沉重而危險的希望的帆布包,就掛在陳大壯的肩上,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沉甸甸地,敲打在林硯因為緊貼而能清晰感覺到的、陳大壯的脊背上。

像心跳,像鼓點,敲在這條用疼痛、恐懼和孤注一擲鋪就的、風雪瀰漫的亡命之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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