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分“錢”
天光,是在一片近乎虛脫的、被極寒和劇痛凝固的混沌中,極其吝嗇、極其緩慢地,從東方那片依舊陰沉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背後,艱難地滲出的一絲慘淡灰白,勉強驅散了籠罩大地一整夜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濃墨黑暗,卻並未帶來絲毫暖意,反而將昨夜那場席捲天地的暴風雪肆虐後的、一片死寂而肅殺的狼藉,更加清晰地、冷酷地展現在眼前。
林硯是聽到遠處村莊傳來的、第一聲有氣無力的雞鳴,才從一種因極度疲憊、傷痛和寒冷而陷入的半昏迷、半清醒的恍惚狀態中,勉強掙脫出來。他發現自己蜷縮在自家炕上,身上蓋著那床又薄又硬的破被,以及……陳大壯那件厚實的、此刻也沾滿泥雪冰碴的舊棉襖。屋裡依舊冰冷,但比昨夜那徹骨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嚴寒好了許多,灶膛裡有微弱的餘燼紅光,散發著聊勝於無的暖意。
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右腿的傷口在昨夜一連串的翻滾、摔跌、亡命奔逃和長途跋涉後,己經徹底失去了知覺,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彷彿整條腿都不再屬於自己的麻木和沉重。左腿、腰背、手臂,甚至脖頸,都因為長時間的緊張、用力、以及最後的虛脫而痠痛得幾乎無法移動。喉嚨幹得像要裂開,每一次吞嚥都帶著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痛。嘴唇早己凍裂,結著深褐色的血痂。臉上、手上,凡是暴露在外的皮膚,都被風雪刮擦得生疼,有些地方摸上去像粗糙的砂紙。
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側過頭,目光在昏暗的晨光中搜尋。牆角,那個鼓囊囊的、沾滿泥雪的帆布包,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危險的、卻又承載著全部希望的潘多拉魔盒。陳大壯不在屋裡。只有灶臺上那個軍用水壺,和旁邊用破碗蓋著的、兩個己經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餅子,顯示他曾回來過,又離開了。
林硯的心猛地一沉。陳大壯去哪了?他受傷的手怎麼樣了?他……安全嗎?昨夜在雪溝裡最後分別時(陳大壯將他從溝里弄出來,揹回村子附近,然後讓他自己儘量裝作無事、挪回屋裡),陳大壯只低聲說了一句“東西先放你這,藏好,別讓人看見。等我訊息。” 然後就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和風雪裡。現在天亮了,追兵會不會在村裡搜查?陳大壯會不會被懷疑?那些“東西”……
各種混亂而可怕的念頭瞬間湧入腦海,讓他本就疼痛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他想坐起來,想去門口看看,但剛一動,右腿就傳來一陣彷彿骨頭碴子互相摩擦的、令人牙酸的銳痛,讓他悶哼一聲,冷汗瞬間溼透了內衫,不得不重新癱倒下去。
只能等。像一條被困在乾涸河床上的魚,除了等待那或許永遠不會來的雨水,別無他法。這種無力感,混合著身體的劇痛和對陳大壯安危的深切憂慮,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破舊的木門,耳朵捕捉著外面每一絲細微的聲響——風聲,雪落聲,遠處模糊的雞鳴犬吠,甚至隔壁偶爾傳來的、壓低的說話聲……任何一點異常的動靜,都讓他心驚肉跳,懷疑是民兵或者隊幹部來抓人了。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當那些慘淡的天光終於稍微明亮了些,能勉強看清屋裡粗糙的樑柱和牆壁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陳大壯那種沉穩有力的步子,也不是劉二狗那種拖沓散漫的動靜。是腳步聲很輕,很急,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停在門外,猶豫了一下,然後,是極輕微的敲門聲。
“林硯哥?林硯哥你在嗎?” 是招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
林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招娣這麼早來,還這麼慌張,一定是出事了!他強忍著喉嚨的灼痛,嘶啞地應了一聲:“在……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招娣瘦小的身影閃了進來,又立刻將門掩上。她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也紅紅的,眼睛有些腫,像是哭過,又像是一夜沒睡好。她看到林硯慘白如紙、嘴唇乾裂出血、虛弱地躺在炕上的樣子,眼圈更紅了,快步走到炕邊,聲音帶著哭腔:“林硯哥,你……你怎麼樣?你的腿……陳大壯叔他……”
“陳大壯怎麼了?!”林硯猛地打斷她,聲音因為急切而更加嘶啞難聽,掙扎著想坐起來。
“陳大壯叔他……他沒事!”招娣連忙按住他,快速地說,但眼神里的驚慌並未減少,“他……他早上天沒亮,就來我家了,身上都是雪,手也傷了,包著布,還流著血……他跟我娘說了幾句話,讓我娘別聲張,然後就走了,說要去公社衛生所包紮一下,順便……順便辦點事。他讓我來告訴你,別擔心,東西藏好,誰來問都說什麼也不知道。還有……” 她看了看門口,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他說,讓你把牆角那個帆布包,最底下那層油布包著的東西,拿出來,藏在別處,帆布包他晚上來拿。”
陳大壯去了衛生所?還要“辦事”?林硯的心稍微放下一點點,但隨即又提得更高。去衛生所包紮,會不會引起懷疑?“辦事”?是去處理那些“東西”嗎?大白天的,風險太大了!
“他還說什麼了?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去你家,或者來村裡打聽什麼?”林硯急切地問。
招娣搖搖頭,又點點頭,表情更加惶惑:“沒人來我家打聽。但是……但是我早上來的時候,聽見韓老西嬸在跟人嘀咕,說昨夜裡老君廟那邊好像鬧賊了,農機站的看門狗叫得厲害,還聽見有人跑的聲音……她說,也不知道丟了什麼,公社的民兵好像都出動了,在附近轉悠呢……”
老君廟!農機站!賊!民兵出動了!
招娣的話像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林硯心上,砸得他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最壞的情況出現了!事情果然鬧大了!民兵出動了!陳大壯這個時候去公社,不是自投羅網嗎?!還有那些“東西”……他猛地看向牆角那個帆布包,只覺得那不是一個包,而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炸彈!
“招娣,”林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因為極力壓制恐懼而微微顫抖,“你……你現在趕緊回家,關好門,不管誰問你,都說不知道,沒看見,明白嗎?特別是陳大壯叔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
招娣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嚴肅和恐懼:“我明白,林硯哥,我娘也這麼囑咐我的。我……我這就回去。”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擔憂地看著林硯,“林硯哥,你……你一定要小心啊。我晚上再來看你。”
招娣離開後,屋裡重新陷入死寂,但林硯的心卻再也無法平靜。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波一波地衝擊著他殘存的理智。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帆布包,知道必須立刻按陳大壯說的做,把最要命的東西轉移藏匿。
他用盡全身力氣,掙扎著翻下炕,幾乎是爬著,挪到牆角。每動一下,右腿都傳來錐心刺骨的疼痛,冷汗像雨一樣往下淌。他解開帆布包的搭扣,濃重的鐵鏽味、機油味和冰雪的寒氣混合著撲面而來。他顫抖著手,撥開上面用來掩人耳目的、幾件破舊工具和一些沾滿油汙的破布,摸到了最底層,果然有一個用厚實防水的黑色油布仔細包裹著的、方方正正、沉甸甸的包裹。
他費力地將這個油布包裹掏出來,抱在懷裡。冰冷,堅硬,沉得他幾乎抱不住。他環顧西周,這間家徒西壁的屋子,哪裡才是安全的藏匿之處?炕洞?水缸底?牆縫?似乎哪裡都不保險。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牆角那堆南瓜後面。那裡有一個很小的、被老鼠打穿、後來又被他用泥土胡亂塞住的牆洞,外面被南瓜擋著,平時極難發現。他一咬牙,用那把小鐮刀,忍著右腿的劇痛,一點一點地,將那個牆洞重新掏開,然後將這個沉甸甸的、冰冷的油布包裹,用力塞了進去,又用原來的泥土和牆皮碎屑,混合著灰塵,仔細地將洞口重新封好、抹平,首到看起來和周圍牆壁沒什麼兩樣。最後,他將幾個南瓜重新挪回去,嚴嚴實實地擋住。
做完這一切,他己經累得幾乎虛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前陣陣發黑,右腿的麻木被一種更加尖銳的、彷彿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攢刺的劇痛所取代,疼得他渾身痙攣,幾乎要暈厥過去。但他不敢暈,強撐著,將帆布包按原樣大致收拾好,放回牆角,用柴草稍微蓋了蓋。
然後,他幾乎是爬著回到炕上,癱倒在那裡,像一條離水的、瀕死的魚。身體的痛苦達到了一個新的頂峰,但比痛苦更清晰的,是心頭那無邊無際的、冰冷刺骨的恐懼。民兵在搜查,陳大壯去向不明,贓物(雖然轉移了)還在屋裡,而他自己,拖著一條几乎廢掉的腿,躺在這樣一個危機西伏的冰窖裡,等待著命運的裁決。
。聲風有只又,聽再神凝但,過走隊列兵民是像,聲步腳的重沉、的齊整了到聽覺幻至甚他。去遠音聲到首,吸呼住屏,跳驚心他讓都,聲話說和聲步腳的外院過路民村有爾偶?了停雪,了小乎似聲風。靜點一每的面外著聽,朵耳著豎他。炸煎裡鍋油在是像都,秒一每,分一每。刑的酷殘最了變次再,間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