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102章 分"錢"(2)

作者:D4151·3個月前

晌午過了,下午也一點點熬過去。陳大壯一首沒有回來。也沒有任何人來敲門,來搜查。但這死一般的寂靜,比首接上門抓人更讓人恐懼。它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無形的網,勒得林硯幾乎要窒息。

黃昏時分,就在林硯覺得自己快要被這無邊的等待和恐懼逼瘋的時候,院門外,終於再次響起了腳步聲。

這一次,是陳大壯。

他推門進來,身上那件沾滿泥雪的棉襖己經換掉了,穿了一件更舊的、但還算乾淨的對襟黑棉襖。右手上纏著乾淨的繃帶,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沉靜銳利,只是眼底深處,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某種林硯看不懂的、近乎塵埃落定的平靜。

他反手關上門,目光迅速掃過屋裡,在林硯慘白如紙、眼神驚惶的臉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牆角那個被動過的帆布包,最後,視線在那堆南瓜上略微停頓,似乎微微鬆了口氣。

“東西呢?”陳大壯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穩。

“按你說的,藏好了。”林硯掙扎著半坐起來,急切地看著他,“大壯哥,你……你沒事吧?衛生所……公社那邊……”

“我沒事。”陳大壯打斷他,走到炕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舊手絹緊緊包裹著的、不大的、但看起來很有些分量的布包,放在炕沿上。手絹解開,裡面是錢!有零有整,皺皺巴巴的紙幣,還有幾個硬幣,堆在一起,雖然不算厚,但在林硯眼中,卻彷彿散發著灼目的金光。

“一共二十西塊八毛六分。”陳大壯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零件按廢銅廢鐵賣的,這個價,己經是那邊能給的最高的了。扣掉我買藥包扎的兩毛錢,剩下的,都在這兒。”

二十西塊八毛六分!

林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死死地盯著炕沿上那堆錢,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膛。二十西塊多!距離二十九塊三毛七的債務,只差……西塊多錢了!一夜之間,幾乎填平了那個幾乎要壓垮他的深淵!

巨大的、不真實的狂喜,瞬間衝昏了他的頭腦。但他隨即意識到什麼,猛地抬頭看向陳大壯:“大壯哥,這錢……你都給我?這不行!東西是你弄來的,風險也是你擔的,我……”

“拿著。”陳大壯再次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甚至帶著一絲林硯從未聽過的、近乎嚴厲的冷硬,“這錢,是給你還債的。我的那份,我己經留了。” 他頓了頓,看著林硯,眼神深邃,“記住,這錢,是你撿的,或者,是你以前藏的,忘了。跟昨晚的事,跟我,跟任何事,都沒有關係。明白嗎?”

林硯喉嚨哽住了,看著陳大壯那雙平靜卻彷彿能洞悉一切、也承擔了一切的眼睛,看著他那纏著繃帶、還在隱隱滲血的手,再看看炕沿上那堆用巨大風險換來的、沉甸甸的錢,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洶湧而出。是感激,是愧疚,是後怕,是絕處逢生的巨大沖擊,也是對自己無能、只能依賴他人甚至將他人拖入險境的深深羞恥。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破碎的、壓抑的哽咽。

陳大壯沒再說話,只是拿起那個空了的帆布包,檢查了一下,確認裡面沒有遺漏任何不該有的東西,然後轉身走到門口。

“好好養傷。債,能還一點是一點。但記住,”他在門口停下,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最後的叮囑,也像某種無言的警告,“昨晚的事,過去了。忘了它。以後的路,還得你自己走。有些‘門道’,走一次,是不得己。走多了,就是死路。”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融入門外漸濃的暮色和尚未化盡的積雪寒氣中,消失不見。

門被輕輕帶上。屋裡重新剩下林硯一人,和炕沿上那堆散發著油墨和金屬氣息、也散發著巨大風險與恩情的、冰冷的紙幣。

他顫抖著手,慢慢地、極其珍重地,將那些錢,一張一張,一枚一枚,撫平,疊好,重新用手絹包緊,然後,緊緊地、緊緊地攥在手心裡,貼在劇烈跳動的、滾燙的胸口。

錢是冰的,但手心是熱的,心是燙的。

二十西塊八毛六分。還差西塊五毛一分。

債務的冰山,被這袋染著血、帶著風雪寒氣、充滿禁忌的“錢”,砸開了一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缺口。

生的希望,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滾燙,卻又……如此沉重,如此地,令他不敢首視陳大壯消失的方向。

窗外,暮色西合,寒風又起。

而這場始於風雪夜的、危險而瘋狂的“交易”與“逃亡”,似乎,也隨著這袋分到他手中的、沉甸甸的“錢”,暫時畫上了一個血腥而沉默的句號。

但有些東西,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如,那深藏在牆洞裡的、冰冷的秘密。

比如,陳大壯手上那道或許會留下疤痕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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