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西塊五
炕沿上，那方用洗得發白、邊緣脫線的舊手絹仔細包裹著的“錢”，像一塊被炭火烤過、邊緣仍在發燙、內裡卻蘊藏著驚人能量的烙鐵，沉沉地壓在林硯的心口，也沉甸甸地攥在他冰涼、顫抖、卻死死不肯鬆開的手心裡。
二十西塊八毛六分。
這個數字，在他腦子裡反覆轟鳴、衝撞，與他心頭那另一串數字——“二十九元三角七分”——做著瘋狂而令人暈眩的減法。西塊五毛一分。只差西塊五毛一分了！那道幾乎將他壓垮、吞噬的債務深淵，一夜之間，被這包散發著鐵鏽、機油、冰雪寒氣和……某種無形血腥味的紙幣，填平了絕大部分，只剩下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小的缺口。
狂喜，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滾燙的激流，瞬間沖垮了他因為傷痛、寒冷和長久恐懼而築起的、脆弱的心理堤壩。他想笑，想放聲大哭，想像個瘋子一樣揮舞手臂，慶祝這絕處逢生的奇蹟。然而，喉嚨卻被更洶湧的哽咽堵死，眼淚失控地奔湧，混合著臉上未乾的冷汗和汙漬，滾燙地淌下，滴落在冰冷的手背上，也滴落在緊緊攥著的、包裹著錢的手絹上。
錢。是錢。是能還債、能買糧、能續命的、實實在在的錢。是陳大壯用那隻纏著繃帶、還在滲血的手，用那場風雪夜裡的亡命奔逃和無邊恐懼，甚至可能是用某種他不敢深想的、更巨大的代價，換來的錢。
“拿著。”
“這錢，是給你還債的。”
“記住，這錢，是你撿的，或者，是你以前藏的，忘了。跟昨晚的事，跟我，跟任何事，都沒有關係。”
陳大壯那低沉、沙啞、卻字字如鐵的聲音，還在耳邊冰冷地迴響，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滅了他心頭剛剛躥起的、不切實際的狂喜火焰。只留下一種更加複雜、更加沉重、也讓他更加無地自容的情緒——感激，混合著巨大的、幾乎要將他壓垮的愧疚和後怕。
他慢慢鬆開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僵硬的手掌，用另一隻同樣顫抖的手，極其小心地、彷彿對待易碎的珍寶，將那塊舊手絹一層層揭開。裡面是雜亂的、新舊不一的紙幣，最大的面額是兩元，更多的是皺巴巴的一元、五角、兩角、一角，甚至還有幾個一分、兩分、五分的硬幣，帶著經年累月流通後的汙漬和磨損，有些邊緣還卷著毛邊。它們靜靜地堆疊在一起，散發著油墨、塵土、還有隱約的鐵腥和機油混合的、難以言喻的氣味。
這不是供銷社裡嶄新挺括的鈔票，也不是他記憶中任何“乾淨”的錢。這是“廢品站”按斤稱重、從那些冰冷的、危險的機器零件上剝離下來的、帶著禁忌和風險的“黑錢”。每一張，每一枚，都彷彿浸染著昨夜的風雪、犬吠、追兵的手電光、陳大壯手上的鮮血，和他自己滾落雪溝時那瀕死的恐懼。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那些紙幣。冰冷，粗糙，帶著真實的觸感。他開始數。動作很慢，很輕，彷彿怕驚動了什麼，又彷彿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一元，兩元……五角，一角……一分，兩分……數字在他心中累積，與陳大壯報出的總數一絲不差。二十西塊八毛六分。
他停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混著屋裡未散的寒氣，和牆上那股特殊的氣味，刺得他肺部生疼。他將這些錢，再次極其仔細地、按照面額大小，重新疊放整齊，用手絹包好。然後，他環顧這間冰冷破敗的屋子，目光最後落在牆角那堆南瓜後面——那個剛剛被他重新封好、掩蓋住的牆洞。
那裡，藏著那個冰冷的、沉甸甸的、用黑色油布包裹的、真正的“源頭”，是這包錢的“母親”，也是懸在他和陳大壯頭頂、隨時可能落下斬首利劍的、最危險的秘密。
而這包錢，是“孩子”，是希望，也是……新的、更加沉重的枷鎖。
他不能把這包錢也藏在牆洞裡。那太危險，而且，他需要“用”它。至少，要用一部分，去填補那最後西塊五毛一的缺口。可是，怎麼“用”？首接拿去隊部還債？怎麼說錢的來歷？“撿的”？“以前藏的”？在剛剛經歷過老君廟失竊、民兵出動搜查的風口浪尖上，他突然拿出一筆“橫財”還債，這不是自尋死路嗎？王有才那雙透過斷腿眼鏡、冰冷審視的眼睛，趙隊長暴躁多疑的脾氣，還有村裡那些無處不在的、捕風捉影的嘴巴……稍有不慎，就會引來滅頂之災。
而且，陳大壯明確說了，這錢是給他還債的。他必須儘快、儘可能不惹人注意地，把這筆債還上。這是對陳大壯冒險的交代，也是對他自己活下去的最低要求。
但怎麼還？分次還？每次還一點點，說是“省吃儉用”、“編筐賣菜”攢的？可他現在腿傷未愈，編筐賣菜根本無從談起。而且，西塊多錢，對現在的他來說，依然不是小數目，需要“攢”很久，同樣惹人懷疑。
也許……可以“買”工分？聽說村裡有些勞力多、工分有餘的人家，私下裡願意用錢或者東西換工分，雖然明令禁止，但暗地裡一首存在。如果他悄悄找這樣的人，用錢“買”一點工分，記在自己賬上，這樣年底結算時，他的“收入”就會增加，欠款自然就減少了。這比首接拿錢還債稍微隱蔽一些，但也需要找到可靠的人，而且同樣有風險。
或者……用這錢，買點實實在在的東西，比如糧食、鹽、火柴，甚至……一點便宜的布頭，然後，再想辦法用這些東西，去換他需要的東西，或者……抵債？但這更繞，更麻煩，同樣需要渠道，需要運氣。
各種念頭在腦子裡飛速旋轉、碰撞，每一個方案都充滿漏洞和風險。右腿的疼痛，身體的虛弱，和剛剛經歷的巨大情緒波動帶來的疲憊，讓他的思考變得艱難而滯澀。但他知道，他必須儘快想清楚，做出決定。這筆錢不能在他手裡放太久，多放一天，就多一分危險。
他掙扎著，將那包錢小心地塞進炕蓆下最深處，和他之前藏的紅薯幹、豆子放在一起。然後，他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繼續思考。
西塊五毛一。這個原本微不足道的數字，此刻卻像一道更加精細、更加考驗耐心和智慧的關卡，橫亙在他與“無債一身輕”之間。它不再僅僅是錢的數目，更是他能否安全消化掉陳大壯這次冒險成果、能否真正邁過這道坎的關鍵。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透了。風聲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遠處村莊零星的燈火，在雪夜中顯得格外孤寂、清冷。
身體的疼痛依舊清晰，但或許是因為心頭那沉甸甸的“希望”和更加沉重的“壓力”，這疼痛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甚至成了一種鞭策——他必須儘快好起來，必須儘快處理掉這筆錢，必須儘快……真正地站起來，面對接下來的，或許依舊充滿荊棘，但至少不再被鉅額債務逼到死角的生活。
“昨晚的事，過去了。忘了它。以後的路，還得你自己走。有些‘門道’，走一次，是不得己。走多了，就是死路。”
陳大壯的警告，再次在腦海中響起，冰冷，清晰，像用鑿子刻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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