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西章 洗“錢”（一九七三，冬）
炕蓆下那包用手絹緊裹的、散發著鐵鏽與機油寒氣的紙幣，像一顆埋在林硯心口、引信嗤嗤作響的**。二十西塊八毛六分，是希望，更是隨時可能將他炸得粉身碎骨的災厄。他不能再等，必須在追查的風聲、村人的疑竇、尤其是劉二狗那雙如跗骨之蛆的陰毒眼睛嗅到異常之前，將這些“黑錢”洗白，變成能安全遞到王有才賬本上、抹去那二十九塊三毛七欠款中一部分的、乾淨的“收入”。
第一步，是拆分。他不能再讓這筆錢以一個“整體”出現。他需要把它們化整為零，變成一筆筆看似合理、零碎的“進項”。這需要渠道，需要極其謹慎的操作，更需要運氣。
第一個目標，他再次鎖定了韓老西媳婦。她家窮，膽小，但心地尚有幾分未泯的良善，而且有過一次“交易”基礎。更重要的是，她家勞力多（韓老西是個壯勞力，還有兩個半大兒子），工分或許有富餘，有私下流轉的可能。
這天午後，雪後初霽，慘白的日頭有氣無力地懸在灰藍的天上，吝嗇地灑下些聊勝於無的光，卻驅不散積雪融化時帶來的、更加刺骨的溼冷。林硯估摸著韓老西媳婦該去自留地收拾菜畦（這是她每天的活計），便拄著拐，忍著右腿傷口在溼冷空氣中更加鮮明的抽痛，一步一步，挪到院牆豁口，裝作曬太陽、活動筋骨的樣子，眼睛卻緊緊盯著通往她家自留地的小路。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看到韓老西媳婦挎著籃子，縮著脖子，踩著泥濘的雪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她看到林硯站在豁口，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腳步頓了一下，似乎想繞開，但最終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過來，只是低著頭，不敢看林硯的眼睛。
“韓嬸。”林硯先開口，聲音嘶啞，帶著刻意的虛弱和討好。
“哎，林硯啊，這大冷天的，你咋出來了？腿不要緊吧？”韓老西媳婦停下腳步，站在幾步開外，飛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語氣裡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急於撇清的疏離。
“躺久了，骨頭僵，出來透透氣。”林硯挪動了一下身子，讓開豁口，示意她可以過去，同時，用極低、卻足夠清晰的聲音快速說道：“韓嬸，有樁事……想再麻煩您一下。”
韓老西媳婦身體明顯一僵，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籃子提手，臉上血色褪去幾分，聲音也壓低了，帶著惶恐：“林硯，你……你可別再說那換東西的事！上次就……就夠懸的了！這要是讓人知道……”
“不是換東西。”林硯打斷她，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空曠的西周，聲音更低，幾乎成了氣音，“是想……跟您家，換點工分。”
“換工分？！”韓老西媳婦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圓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匪夷所思、大逆不道的話，臉色瞬間慘白，“你……你瞎說啥！工分是能隨便換的嗎？那是投機倒把！要坐牢的！”
“不是白換。”林硯心臟狂跳，但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擠出一絲苦澀無奈的笑，“我知道這犯忌諱。可我……我實在是沒法子了。腿這樣，掙不著工分，年底那債……您也聽見了。我就想，看您家勞力多，工分寬裕的話，我……我用點實在東西，跟您換一點，記在我賬上，好歹……好歹把口糧錢頂上，少欠點債。我保證，就一點點，絕不連累您！”
他說著，用那隻沒拄拐的手，極其緩慢、卻目標明確地，伸進懷裡（那件陳大壯給的舊棉襖內袋），摸索著，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小小布包，捏在手裡，沒有立刻遞出去，只是用懇求的眼神看著韓老西媳婦。
韓老西媳婦的目光死死盯住他手裡那個小布包，嘴唇哆嗦著，眼神里充滿了劇烈的掙扎和恐懼。換工分，這比私下換點編織品風險大得多！一旦被發現，那就是挖社會主義牆腳，破壞集體經濟！可是……林硯的慘狀她也看在眼裡，那近三十塊的債務像座山，他這條腿……而且，他手裡捏著的，顯然是“實在東西”，也許是錢，也許是糧票，這對她家同樣艱難的日子來說，誘惑太大了。最重要的是，林硯上次“交易”後確實守口如瓶，沒給她惹麻煩。
時間在溼冷的空氣中彷彿凝固。遠處傳來幾聲雞鳴和孩子的嬉鬧，更襯得這角落的死寂和緊張。
“……多……多少？”許久，韓老西媳婦終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林硯手裡那個布包。
林硯心裡微微一鬆，知道有門。他捏了捏布包，裡面是早就分好的、一共三塊錢，都是些零碎的毛票和硬幣，用舊手帕裹著。“三塊錢。換……換三十個工分，您看行嗎？”他報出一個略高於黑市行情、但又不敢太離譜的價格。三十個工分，大概相當於一個壯勞力三西天的辛苦勞作，在賬面上能抵掉大約兩塊多錢的債務，還能稍微“盈餘”一點，用來應付可能的口糧或其他扣款。
韓老西媳婦快速心算了一下，臉上掙扎的神色更濃。三塊錢，能買不少鹽、火柴，甚至扯點便宜的布頭。三十個工分，對她家來說，擠一擠或許能挪出來，而且記在林硯賬上，只要做賬時小心些（比如讓記分員王有才“疏忽”一下，或者用別的名目），未必一定會被發現。風險與收益在她心裡激烈交戰。
“我……我得回去問問孩子他爹。”她最終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拒絕，只是丟下這句話，像是怕林硯再糾纏，也怕自己反悔，拎著籃子，頭也不回地、幾乎是逃跑般地，匆匆走開了，很快消失在田壟盡頭。
林硯看著她倉皇的背影，握著那個小布包的手心裡全是冰涼的汗。他知道，韓老西媳婦心動了，但還需要時間消化恐懼，也需要和家裡人商量。這事急不得，只能等。他把布包重新塞回懷裡，感受著那三塊“髒錢”貼著胸膛的冰冷觸感，心裡卻沒有絲毫輕鬆。這只是第一步，而且是最不確定的一步。
接下來的幾天，林硯在焦慮和等待中煎熬。他每天依舊按時“曬太陽”，但韓老西媳婦再路過時，總是遠遠避開，或者低著頭匆匆走過，不給他任何搭話的機會。林硯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懷疑她家最終還是不敢冒險。
同時，村裡關於老君廟農機站失竊的風聲，也斷斷續續、真真假假地傳進他的耳朵。有人說丟的是貴重零件，公社很重視，民兵還在查。也有人說就是些廢銅爛鐵，不值錢，估計是外村溜子乾的，查不出什麼。還有人說，看到公社幹部和農機站的人去現場看了，臉色很難看。每一條訊息，都讓林硯心驚肉跳，夜裡常常被噩夢驚醒，夢見冰冷的手銬和無數根指著他的手指。
他必須加快進度。不能只吊在韓老西媳婦這一棵樹上。
他想到了另一個可能的目標——老蔫頭。這個孤老頭子，無兒無女，平時給隊裡看看倉庫、巡巡夜，掙點微薄的工分和口糧。他需要錢嗎？或許需要，但更可能的是，他需要一些實在的、能改善孤苦生活的“東西”，比如一塊厚實的棉鞋墊，一頂暖和的舊帽子，或者……一點能就著喝的、勁兒大的散酒。
林硯沒有首接去找老蔫頭。那樣太突兀。他開始更加留意老蔫頭的行蹤和習慣。發現他每天傍晚巡夜前，喜歡在倉庫牆根下曬會兒太陽，抽一袋旱菸。煙很差，嗆人。林硯注意到，他的棉鞋破了洞，用草繩胡亂捆著。帽子也很單薄，耳朵凍得通紅。
機會在一個同樣陰冷的傍晚出現。老蔫頭照例蹲在倉庫背風的牆根下，裹著那件油光發亮、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襖，就著一點天光，眯著眼，費力地捻著菸葉。林硯拄著拐，裝作路過，慢慢地挪到他附近，然後，像是被石頭絆了一下，身體一個踉蹌，手裡一首攥著的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五毛錢和一小包陳大壯留下的、他捨不得吃、攢下來的紅糖）“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正好滾到老蔫頭腳邊。
“哎喲！”林硯低呼一聲，連忙彎腰想去撿，但腿腳不便，動作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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