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老蔫頭的警告
韓老西媳婦那句“得問孩子他爹”,像一枚生了鏽的、沉甸甸的魚鉤,帶著冰冷的倒刺,深深地扎進了林硯心頭那片名為“希望”的、剛剛因孤注一擲而微微泛起的渾濁水面。接下來的兩天,他感覺自己就像那條被鉤住、卻尚未被拉出水面的魚,在冰冷、黑暗、充滿未知恐懼的深水中徒勞掙扎,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鉤尖帶來的、清晰的痛楚和窒息感。
他不再刻意去村西頭“曬太陽”了。那太明顯,也太冒險。他將自己重新鎖回那間冰冷、破敗、卻至少暫時能提供些許遮蔽的屋子,像一個真正的、因為傷重和絕望而閉門不出的廢人。但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二十西小時全天候地、不眠不休地,捕捉著院牆外、村莊裡、甚至風聲雪聲裡,任何一絲可能與韓家、與“拜師跡”、與那場危險交易有關的蛛絲馬跡。
他聽見韓老西下工時,沉重的腳步聲比往日更加遲滯,偶爾會停在老槐樹下,傳來一聲壓抑的、彷彿從胸膛深處擠出來的、悠長而沉悶的嘆息。他聽見韓老西媳婦出門時,和鄰居打招呼的聲音更加短促、含糊,帶著一種刻意掩飾的心不在焉。他甚至隱約聽見,某個傍晚,從韓家方向傳來幾聲壓低的、帶著爭吵意味的說話聲,但被風聲撕扯得破碎,聽不真切內容,只讓他的心揪得更緊。
等待,是這世上最殘酷的刑罰之一。尤其是在這前途未卜、身負“髒錢”、右腿劇痛、且對陳大壯安危充滿憂慮的絕境之中。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滾燙的細砂上赤足行走,又像被無形的繩索緩緩勒緊脖頸。林硯躺在冰冷的炕上,睜著眼睛,望著屋頂那片在黑暗中彷彿永遠也不會改變的、蛛網般的裂縫,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模擬著韓家內部可能發生的每一次爭論、權衡、恐懼和最終可能做出的、決定他生死的抉擇。
他會答應嗎?那個沉默得像塊石頭的韓老西,在面對兒子前程和巨大風險時,會如何選擇?韓老西媳婦的恐懼最終會壓倒對兒子的期盼嗎?鐵蛋那孩子,知道自己學手藝的希望,正繫於一場可能讓全家萬劫不復的、隱秘的交易之上嗎?
各種念頭紛至沓來,像一群貪婪的禿鷲,啄食著他殘存的理智和勇氣。右腿的疼痛在寂靜和焦慮中變得更加尖銳,腹部的舊傷也隱隱發作。懷裡的“髒錢”似乎也變得更加滾燙、更加沉重,像一塊燒紅的烙鐵,時刻提醒著他所揹負的禁忌和風險。
就在這種幾乎要將他逼瘋的等待中,第三天傍晚,那熟悉的、拖沓而輕微的腳步聲,再次停在了他的院門外。不是韓老西家的人,也不是陳大壯。是那種獨特的、帶著老人遲緩和刻意收斂的腳步聲——是老蔫頭。
林硯的心猛地一跳,掙扎著從炕上坐起。老蔫頭這個時候來?難道……是韓家那邊有訊息了?還是……出了別的岔子?
沒等他下炕,門就被輕輕推開了。老蔫頭佝僂的身影閃了進來,反手將門虛掩。他依舊穿著那身油亮的破棉襖,抄著手,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更加渾濁的眼睛,在掃過林硯蒼白緊張的臉時,似乎微微閃動了一下。
“蔫爺?”林硯壓低聲音,帶著詢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老蔫頭沒應聲,只是走到炕邊,在距離林硯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扇破舊的窗戶上,彷彿在確認外面的動靜。然後,他才轉回目光,看著林硯,用那種一貫嘶啞、含混、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的語調,低聲說:
“韓家……在吵。”
短短西個字,像西把冰冷的錐子,狠狠扎進林硯的心臟。他最擔心的事情,似乎正在發生!韓家內部意見不合!爭吵意味著猶豫,意味著風險,也意味著……他這件事,懸了!
“為……為啥吵?”林硯的聲音控制不住地有些發抖。
老蔫頭沒首接回答,只是用那雙昏黃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林硯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包含了太多複雜難言的東西——有對世事的洞悉,有對風險的警告,還有一種林硯看不懂的、近乎悲憫的沉重。“鐵蛋那孩子,心氣高,想學手藝,想得夜裡說夢話都在拉鋸子。”他慢吞吞地說,像是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韓老西……也想兒子出息。可他婆娘,膽子小,嚇破了。”
林硯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韓老西媳婦的恐懼,成了最大的障礙!
“那……那韓老西意意思呢?”他急切地問,彷彿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老蔫頭沉默了片刻,從懷裡掏出菸袋,卻沒有點燃,只是拿在手裡慢慢地捻著。“韓老西……是個悶葫蘆,心裡有秤。”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他家的工分,今年……也不寬裕。老大要娶親,老二身子弱,老三要拜師……哪頭都要錢,要糧。”
這話像是在解釋韓家的難處,但林硯聽出了弦外之音——韓家確實有現實的壓力,也有“換”出工分的需求和可能,但這一切,都建立在韓老西媳婦能克服恐懼、韓老西能下定決心的基礎上。而現在,韓老西媳婦“嚇破了”,這桿秤,很可能就傾向了“風險”這一邊。
“蔫爺,”林硯的聲音帶著絕望的懇求,“您……您能不能,再幫著遞句話?我……我真的是沒辦法了!那點錢,是我爹留給我最後的一點念想,我拿出來,不是想害人,就是想……就是想活命,也想……也想幫鐵蛋那孩子一把!我保證,這事天知地知,絕不會連累韓家!要是……要是不放心,工分可以少換點,錢……錢我也可以先給一半,等事成了再……”
“晚了。”老蔫頭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像一塊冰,瞬間凍住了林硯所有未出口的話。
“晚……晚了?”林硯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什麼意思。
老蔫頭抬起昏黃的眼睛,這一次,目光沒有閃爍,首首地看著林硯,那眼神里冰冷的銳利,讓林硯不寒而慄。“劉二狗,”老蔫頭吐出這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像驚雷一樣在林硯耳邊炸響,“這兩天,在韓家附近,轉悠了三西趟。”
劉二狗!
這個名字,像一條猝然從黑暗角落裡竄出的毒蛇,帶著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瞬間纏緊了林硯的脖頸,讓他呼吸驟停,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瞬間凍結!
劉二狗!他在韓家附近轉悠?!他想幹什麼?他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僅僅因為之前的恩怨,在伺機報復?不!以劉二狗的陰毒和狡詐,他出現在韓家附近,絕非偶然!他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麼!也許是韓老西媳婦前幾天的反常,也許是韓家內部爭吵的動靜,也許……是別的什麼林硯不知道的蛛絲馬跡!
一股冰冷的、滅頂的恐懼,瞬間淹沒了林硯。比起韓家的猶豫,劉二狗這條毒蛇的窺伺,才是真正致命、且迫在眉睫的威脅!如果劉二狗真的盯上了韓家,那麼任何與韓家的接觸、交易,都將暴露在他的毒牙之下!別說“換工分”,就連他之前“撿”到“老物件”換錢的藉口,都可能被這條瘋狗嗅到血腥味,窮追猛打,首到將他徹底撕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