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嘛,”劉二狗話鋒又是一轉,拖長了調子,目光在林硯慘白的臉上逡巡,像是在欣賞獵物最後的掙扎,“這證據嘛,就像地裡的蘿蔔,你不去挖,它就在那兒。我想挖,總能挖出點東西來。比如……韓老西家,最近是不是缺錢缺得厲害?他家三小子,是不是做夢都想去學木匠?還有……” 他再次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暱和惡意,“我聽說,有人想‘幫’韓家一把,用點‘來路不明’的‘外快’,換他家的工分?林硯,你說,我要是把這話,往隊部那麼一說,再往公社那麼一遞……韓家會怎麼樣?你,又會怎麼樣?”
韓家!工分!來路不明的外快!
劉二狗把他和韓家試探“交易”的企圖,摸得一清二楚!甚至點明瞭他錢的“來路不明”!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他不是在詐唬,他是真的掌握了關鍵的線索!雖然未必能首接釘死“老君廟失竊案”,但“私下交易工分”、“錢財來路不明”這兩條,在眼下風聲鶴唳的時候,足以把他和韓家一起拖下水,萬劫不復!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將林硯淹沒。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裡,承受著劉二狗那毒蛇般目光的凌遲。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隱藏,在劉二狗這條早己盯上他、並有足夠耐心和陰險去挖掘的毒蛇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擊。
他看著劉二狗臉上那殘忍而快意的笑容,看著他那雙彷彿己經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睛,一股冰冷的、混合著無盡憤怒和走投無路的瘋狂,猛地從心底最深處竄起!
他不能坐以待斃!不能讓劉二狗就這麼拿捏住!就算要死,也要咬下這毒蛇一塊肉來!
“劉二狗!”林硯猛地掙扎著半坐起來,臉色因為激動和絕望而泛起一種不正常的潮紅,眼睛死死地瞪著劉二狗,嘶啞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種豁出去的、近乎猙獰的狠厲,“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含沙射影!你說我半夜出去,有誰看見了?你說我錢來路不明,錢在哪兒?你說我跟韓家換工分,證據呢?!拿不出來,你就是誣陷!就是打擊報復!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劉二狗在隊裡偷奸耍滑,欠債不還,在積肥組還偷懶耍橫,被趙隊長罵得跟三孫子似的!你自家屁股底下的屎還沒擦乾淨,就想往別人身上潑糞?你想拉我下水?行啊!咱們這就去隊部,去找老支書,去找趙隊長,把話都說清楚!看看到底是誰心裡有鬼,誰想害人!”
他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聲音越來越高,帶著一種瀕死之人的瘋狂和不顧一切。他知道,在劉二狗面前示弱求饒沒有用,只會讓他更加得意,更加變本加厲。他必須表現得比劉二狗更“瘋”,更“不怕事”,哪怕只是虛張聲勢,也要把水攪渾,把劉二狗拖進泥潭!劉二狗在隊里人緣差,劣跡斑斑,這也是他的“把柄”!
果然,劉二狗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反擊弄得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的陰鷙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他顯然沒料到,這個一向沉默隱忍、被他視為砧板上魚肉的“廢人”,竟然敢如此激烈地反咬一口。
“你……”劉二狗臉色陰沉下來,指著林硯,一時竟有些語塞。
“我什麼我?!”林硯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嘶聲喊道,同時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彷彿下一秒就要咳出血來,“劉二狗,我告訴你,我林硯是欠債,是斷了腿,是快要活不下去了!但我沒偷沒搶,沒幹虧心事!不像某些人,整天不幹正事,就知道琢磨著怎麼害人!你今天要是拿不出真憑實據,就給我滾!要不然,我就算爬,也要爬到隊部去,告你一個誣陷好人,破壞生產!看看到時候,老支書是信你這個偷奸耍滑的懶漢,還是信我這個快要死在這裡的傷員!”
他一邊咳,一邊死死地瞪著劉二狗,眼神里燃燒著一種近乎實質的、絕望的火焰。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之後,反而迸發出來的、要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瘋狂。
屋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林硯粗重艱難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聲,在冰冷的空氣中迴盪。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也終於徹底熄滅,只剩下冰冷的灰白色。
劉二狗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眼神在林硯那張因激動和咳嗽而扭曲、卻異常執拗猙獰的臉上來回掃視。他似乎是在權衡,是在判斷林硯這瘋狂的反擊究竟是真是假,是在計算繼續逼迫下去的風險和收益。
最終,他臉上的陰沉緩緩化開,重新扯出一個更加冰冷、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行,林硯,你有種。”劉二狗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那種慢條斯理的陰冷,“看來,你是鐵了心要跟我耍橫了。好,很好。”
他後退了一步,抄起手,再次用那種毒蛇般的目光,將林硯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彷彿要將他此刻的模樣深深印在腦子裡。
“證據嘛,就像我說的,想找,總能有。”劉二狗慢悠悠地說,“韓家那邊……我也會再去‘問問’。至於你……”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你就好好在這兒躺著,養你的傷。咱們……來日方長。”
說完,他不再看林硯,轉過身,拉開門,迎著門外灌入的、更加凜冽的寒風,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院門外。
門,被風吹得“哐當”一聲,重重地撞在門框上,又彈開,虛掩著,留出一道縫隙,灌入無盡的寒冷和黑暗。
林硯癱倒在冰冷的炕上,像一條被徹底抽去了骨頭的蛇,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冷汗早己溼透了全身,冰冷粘膩。剛才那番耗盡生命力的嘶喊和反擊,抽空了他所剩無幾的力氣,也讓他右腿的傷口傳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喉嚨裡火辣辣地疼,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贏了?不,他只是暫時嚇退了劉二狗,用一場近乎自毀的瘋狂表演,換來了一口短暫的喘息。
但劉二狗最後那句話,“來日方長”,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鑽進他的耳朵,盤踞在他的心頭。
他知道,劉二狗絕不會善罷甘休。這條毒蛇,己經亮出了毒牙,聞到了血腥味。他掌握了關鍵的線索(韓家、工分交易、錢財來路),只是暫時缺乏一擊致命的“鐵證”。他一定會去挖,去查,去逼問韓家,甚至可能用更陰險的手段,來坐實他的“懷疑”。
而他林硯,像一隻被困在蛛網中央、己經暴露在捕食者視線下的飛蟲,所有的掙扎,似乎都只是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牆角,南瓜沉默。懷裡,糧票滾燙。炕下,“黑錢”冰冷。窗外,寒風呼嘯,彷彿在為這場剛剛拉開序幕的、你死我活的廝殺,奏響冰冷而殘酷的序曲。
林硯躺在無邊的黑暗和寒冷中,睜大眼睛,望著虛空。
他知道,真正的、最危險的時刻,或許,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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