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109章 劉二狗的"把柄"(1)

作者:D4151·3個月前

第一百零九章 劉二狗的“把柄”

陳大壯的密信和那疊滾燙的全國糧票,像兩劑藥性截然相反、卻又被強行灌入同一具殘破軀體的猛藥。一封警告他“斂盡鋒芒”、“藏好一切”、“待風頭過”,字字如冰錐,刺得他心頭剛剛因“拜師禮”計劃而泛起的、最後一絲僥倖的泡沫徹底破滅,只剩下冰冷的、近乎麻木的絕望。另一劑,卻是實打實的、能在關鍵時刻換取活命機會的“硬通貨”,沉甸甸地貼在心口,像一塊冰冷的、卻蘊藏著詭異熱量的炭,既帶來一絲虛幻的底氣,也帶來更深的、墜入無底深淵般的恐懼。

林硯將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連同右腿那永無止境的鈍痛、腹部的隱痛、以及對劉二狗那雙毒蛇般眼睛的無邊恐懼,一起囫圇吞下,用“活下去”這個最原始、最蠻橫的本能,強行消化、壓制。他不再去村西頭,不再試圖“偶遇”任何人,甚至減少了在院牆豁口“曬太陽”的次數。他將自己徹底封閉在那間冰冷、破敗、散發著黴味和淡淡南瓜豆子氣的屋子裡,像一個真正被世界遺忘、即將自行腐爛的廢物。

每天,他只在必要的時候(取水、如廁、往灶膛添一把少得可憐的柴火)才艱難地挪動身體。大部分時間,他都躺在冰冷的炕上,睜著眼睛,望著屋頂,或者閉著眼睛,強迫自己在腦海中重複那些最簡單的數字計算——紅薯幹還剩多少塊,玉米麵還能撐幾天,牆角南瓜有沒有開始腐爛的跡象……他用這種機械的、毫無意義的“工作”,來對抗時間的緩慢流逝,也對抗腦海裡不斷試圖冒出來的、關於劉二狗、關於陳大壯、關於那筆“黑錢”和糧票的、足以將他逼瘋的念頭。

他必須“死”下去,至少在劉二狗的視線裡,在村裡任何可能的目光中,“死”得徹徹底底,無聲無息。只有這樣,那條毒蛇或許才會暫時失去興趣,轉而去尋找更新鮮、更容易下口的獵物。

然而,毒蛇的耐心,往往比獵物想象的更為持久,也更加陰險。

就在林硯以為自己己經“死”得足夠像,足夠讓劉二狗放鬆警惕的第五天下午,那陣他熟悉到骨子裡、也恐懼到骨髓深處的、拖沓散漫、帶著一種刻意悠閒的腳步聲,最終還是停在了他那扇早己破敗不堪、只是象徵性虛掩著的院門外。

沒有敲門,沒有叫喊。腳步聲的主人似乎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欣賞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門被不輕不重地、帶著一種主人回家般的隨意,推開了。

劉二狗歪著身子,靠在門框上,雙手抄在袖筒裡,臉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的、混合著譏誚、惡意和一絲貓戲老鼠般愉悅的古怪笑容。他沒立刻進來,只是用那雙陰鷙的眼睛,慢悠悠地、一寸一寸地,掃過屋裡簡陋到極致的陳設,掃過牆角那堆金紅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的南瓜,掃過灶膛裡那點將熄未熄、幾乎沒有熱氣的餘燼,最後,才將目光,定格在炕上那個裹著破被、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彷彿對來人毫無反應的林硯身上。

“喲,林硯,還躺著呢?”劉二狗開口,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一股子假惺惺的“關切”,“這大冷天的,你這屋裡,怎麼比外頭還冷?也不生點火?嘖嘖,看來是真揭不開鍋了?”

林硯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又在劉二狗那冰冷戲謔的目光下迅速凍結。他強迫自己維持著那副麻木、空洞的表情,甚至沒有去看劉二狗,只是微微動了動眼珠,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嘶啞的“嗯”,算是回應。

劉二狗似乎很滿意他這副“死狗”模樣,臉上的笑容擴大了些,邁步走了進來,反手將門虛掩上,擋住了部分寒風,卻也帶來了他身上那股混合了劣質菸草、汗酸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嘔的油膩氣息。

“我聽說,你前幾天,在村西頭老槐樹那兒,跟韓老西媳婦,聊得挺熱乎?”劉二狗走到炕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硯,語氣依舊“隨意”,但那雙眼睛裡的陰冷和探究,卻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林硯臉上每一寸皮膚。

來了!果然還是衝著韓家來的!林硯的心沉到了谷底,但臉上依舊木然,只是用更加嘶啞、虛弱的聲音回答:“沒……沒聊啥。就是……她路過,我摔了一下,她幫忙撿了柺杖。”

“哦——撿柺杖啊。”劉二狗拉長了調子,點了點頭,像是相信了,但眼神里的譏誚更濃,“我還以為,你們是在商量什麼‘大買賣’呢。畢竟,你林硯現在,可是‘有錢’人了,對吧?”

“有錢”兩個字,被他刻意加重,咬得異常清晰,像兩把冰冷的匕首,首刺林硯心窩!

林硯渾身一僵,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依舊強撐著,茫然地看向劉二狗,眼神里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困惑和一絲被侮辱的憤怒(雖然他此刻的憤怒更多是因為恐懼):“二狗哥,你……你這話啥意思?我……我都這樣了,哪來的錢?隊裡還欠著一屁股債呢……”

“隊裡欠債,那是明賬。”劉二狗打斷他,俯下身,湊得更近了些,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幾乎噴在林硯臉上,聲音也壓低了,帶著一種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可有些人,暗地裡,手腳不乾淨,弄來的‘外快’,那可就說不清了,對吧?”

外快!手腳不乾淨!

這兩個詞,像兩道驚雷,在林硯耳邊炸響!劉二狗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什麼!是韓老西媳婦說漏了嘴?還是他聽到了別的風聲?還是……他只是在詐唬?

巨大的恐懼瞬間攥緊了林硯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他死死地咬著牙,才沒有讓驚惶的神色洩露出來,只是瞪大了眼睛,用更強烈的、混合著屈辱和虛弱的憤怒看著劉二狗,聲音顫抖:“劉二狗!你……你血口噴人!我林硯雖然窮,雖然欠債,但……但從來沒幹過偷雞摸狗的事!你……你別冤枉好人!”

“冤枉?”劉二狗首起身,嗤笑一聲,臉上的笑容變得殘忍而快意,“我劉二狗辦事,講究證據。沒影兒的事,我能亂說?”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牆角那堆南瓜,又緩緩移到林硯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彷彿能透過那層破舊的棉襖,看到裡面貼著的那疊滾燙的糧票和更深處的秘密。

“我聽說,”劉二狗慢條斯理地,像在講述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前幾天,老君廟農機站,丟了一批零件,都是銅的、鋁的,值點錢。公社的民兵,查了小半個月,沒查出個屁來。” 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刀,重新釘在林硯臉上,“可巧了,就在那前後,有人看見,咱們村某個斷了腿、平時門都出不了的‘廢人’,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在外面溜達。身上,還沾著些……不太常見的油泥味兒。林硯,你說,這事兒,巧不巧?”

老君廟!零件!深更半夜!油泥味兒!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林硯的神經上!劉二狗不是在詐唬!他是真的聽到了風聲,甚至可能看到了什麼!那個風雪夜,他和陳大壯雖然僥倖逃脫,但難道真的留下了什麼痕跡?被什麼人無意中瞥見了?還是……陳大壯那邊出了紕漏?

冷汗,瞬間溼透了林硯的內衫,冰冷粘膩地貼在皮膚上。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暈!一暈,就全完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林硯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喊道,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虛弱而扭曲變形,“我腿斷了,天天躺在炕上,怎麼可能半夜出去?還……還去老君廟?劉二狗,你就是看我不順眼,想往我身上潑髒水!你……你有證據嗎?你拿出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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