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對峙
那一聲極輕微的、門閂被硬物撥動的“咔噠”脆響，在死寂的屋裡，不啻於一道驚雷。林硯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湧向頭頂，又在劉二狗那張從門縫後緩緩探出的、帶著殘忍愉悅笑容的臉映入眼簾的剎那，凍結成冰，倒灌回心臟，帶來一種近乎麻痺的、尖銳的刺痛。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劉二狗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放大，彷彿地獄裡爬出的惡鬼，猙獰而清晰。
“躲屋裡琢磨啥呢？”
劉二狗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慵懶，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毒針，精準地釘在林硯緊繃到極致的神經上。他推開門，不請自入，反手將門虛掩，擋住了大部分天光，也帶來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嘔的油膩和菸草混合氣息。他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門口，雙手依舊抄在袖筒裡，歪著腦袋，用那雙陰鷙的眼睛，慢悠悠地、一寸一寸地，打量著屋裡的一切，也打量著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因為極度驚駭而縮成針尖的林硯。
林硯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毒蛇盯住的青蛙，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全身的肌肉都因為恐懼而僵硬，牙齒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右腿的傷口傳來一陣陣清晰到令人牙酸的鈍痛，腹部的舊傷也在隱隱抽動，但這些生理上的痛苦，此刻都被那滅頂的恐懼徹底淹沒。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像被磁石吸引般，飛快地瞥了一眼灶膛邊那個破瓦盆——糧票！剛剛轉移進去的糧票！就藏在那些乾草和破布下面！劉二狗看到了嗎？他剛才推門時，有沒有注意到他蹲在那裡？
不，不能看！林硯強迫自己收回目光，死死地盯住劉二狗的眼睛，試圖從那裡面讀出些什麼，也試圖用目光構築起最後一道脆弱的防線。喉嚨幹得冒煙，他想開口，想說點什麼，哪怕是最蒼白的質問，但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劉二狗似乎很享受他這副驚恐失語的模樣。他咧開嘴，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向前踱了一步，目光從林硯臉上移開，再次掃過牆角那堆南瓜，在那幾個被老鼠啃出新鮮牙印的地方略作停留，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然後，又緩緩移向灶膛，掃過那個不起眼的破瓦盆，最後，重新落回林硯臉上。
“嘖，看看你這屋裡，”劉二狗咂了咂嘴，語氣帶著假惺惺的憐憫，眼神卻冰冷如刀，“冷的跟冰窖似的，連個火星子都看不見。這日子過的……真是可憐吶。” 他頓了頓，向前又走了一步，離林硯更近，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幾乎噴在林硯臉上，“不過嘛，我聽說，有些‘可憐人’，暗地裡，小日子過得可滋潤著呢。是不是啊，林硯？”
“你……你到底想幹什麼？”林硯終於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嘶啞顫抖，帶著濃重的恐懼和絕望，但心底那股被逼到絕境後、反而滋生出的、冰冷的怒意，也在瘋狂滋長。他不能就這麼被嚇死！就算要死，也要讓這條毒蛇付出代價！
“我想幹什麼？”劉二狗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我能想幹什麼？我就是個普通社員，看到階級兄弟日子難過，心裡不落忍，想過來……關心關心。” 他故意把“關心”兩個字咬得很重，帶著濃濃的諷刺意味，“順便嘛，給你捎個信兒，也聽聽你的……‘說法’。”
“說法？什麼說法？”林硯的心沉了下去，知道正題來了。
“說法嘛，多了去了。”劉二狗好整以暇地又掏出手，從懷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湊到嘴邊，劃了根火柴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後朝著林硯的臉，緩緩吐出一口辛辣嗆人的煙霧，看著林硯被嗆得猛烈咳嗽，臉上露出快意的笑容。
“比如，”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在煙霧中顯得有些模糊，卻更加危險，“關於老君廟農機站，丟的那批零件……你有沒有什麼‘說法’？”
來了！果然還是這個！林硯的心臟狂跳，但臉上卻努力維持著茫然和憤怒：“老君廟？零件？劉二狗，你又想往我身上潑髒水？我腿都斷了，門都出不去，我怎麼偷零件？你有證據嗎？”
“證據？”劉二狗彈了彈菸灰，菸灰飄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我要是有鐵證，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跟我嚷嚷？早他媽蹲班房去了！” 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刀，“不過，我聽說，丟零件那前後，有人看見，咱們村有人，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地，在南邊野地裡晃悠。身上，還帶著股子……機油鐵鏽味兒。林硯，你說，這巧不巧？”
又是“聽說”！又是“有人看見”！林硯知道，這是劉二狗慣用的伎倆，用模糊的“風聲”和“傳聞”來施加壓力，逼他自己露出破綻。他必須咬死！
“誰看見了？你讓他站出來跟我對質！”林硯嘶聲喊道，臉上因為激動和恐懼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劉二狗，你別以為你整天在村裡東遊西逛，打聽些捕風捉影的閒話，就能當證據！你這是誣陷！”
“誣陷？”劉二狗冷笑一聲，不理會他的激動，繼續用那種貓戲老鼠般的語氣說，“好，就算老君廟的事，是我‘聽說’的，算我‘誣陷’。那另一件事呢？韓老西家，最近是不是缺錢缺得揭不開鍋了？他家三小子，是不是眼巴巴地想去學木匠，就差一筆‘拜師禮’？而你，林硯，一個斷了腿、欠了一屁股債的‘廢人’，前幾天，是不是揣著‘來路不明’的錢，跑去跟韓老西媳婦嘀咕，想用錢換他家的工分？這事兒，總不是我‘聽說’的吧？韓老西媳婦親口承認，她嚇得幾宿沒閤眼！林硯，你這錢，哪兒來的？啊？！”
韓家！拜師禮！工分交易！錢！
劉二狗果然抓住了這條線！而且，他點出了最關鍵的一點——錢的“來路不明”！他不再僅僅是“聽說”，而是點出了具體的人（韓老西媳婦）、具體的事（換工分）、具體的疑點（錢來路不明）！這比空泛的“老君廟失竊”指控，更加具體，也更加致命！只要韓老西媳婦頂不住壓力，或者被劉二狗用什麼手段逼著“作證”，他林硯就百口莫辯！私下交易工分本就是大罪，再加上錢財來路不明，足夠把他釘死！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再次像冰冷的潮水，將林硯淹沒。他感覺呼吸都變得困難，眼前陣陣發黑。劉二狗這是要把他往死裡逼！不僅用“老君廟”的流言孤立他，更要坐實“錢財來路不明”和“私下交易”的罪名，徹底斷了他的生路！
看著林硯面如死灰、搖搖欲墜的樣子，劉二狗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也更加殘忍。他吸了口煙，向前又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林硯身上，壓低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的、卻充滿了惡毒快意的語氣說：
“林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算盤。你爹死了多少年了？還‘壓箱底的老物件’？騙鬼呢！你那錢，來路不正！要麼是偷的，要麼是投機倒把弄來的！還有，”他目光如電，猛地射向牆角那堆南瓜，又迅速掃過灶膛邊的破瓦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得意，“你屋裡這點糧食，南瓜，豆子，恐怕……也不僅僅是自留地那點收成吧？是不是還有別的‘來路’？嗯？”
林硯渾身一顫，如遭雷擊！劉二狗連他敷衍韓老西媳婦的藉口都知道了！“壓箱底的老物件”這個說辭，他只對韓老西媳婦說過！是韓老西媳婦告訴他的？還是劉二狗用了更陰險的手段從韓家挖出來的？而且，他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別的來路”？他是在暗示陳大壯給的糧食？還是……他知道了糧票的事？不，不可能！糧票剛轉移，藏得那麼隱蔽……
但劉二狗那毒蛇般、彷彿能穿透一切的目光，讓他心頭那點僥倖瞬間粉碎。這條毒蛇，比他想象的知道得更多，也盯得更緊！
“你……你胡說！”林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嘶吼，聲音卻虛弱得像是呻吟，“劉二狗，你血口噴人！你就是看我不順眼，想整死我！我告訴你，我沒偷沒搶，沒幹虧心事！你的那些話，都是放屁！有本事，你去隊部告我！去公社告我！拿不出證據，你就是誣陷好人，打擊報復！我林硯就算死，也要拉你墊背！”
他再次搬出“誣陷”、“打擊報復”的說辭，試圖用“同歸於盡”的瘋狂姿態，來抵擋劉二狗步步緊逼的攻勢。他知道，在劉二狗面前，示弱求饒只會死得更快，只有表現得比他更“瘋”、更“不怕事”，才有可能嚇退他，或者……拖延時間。
果然，劉二狗被他這豁出去的嘶吼弄得眉頭一皺，臉上的得意稍微收斂了一些，眼神里閃過一絲陰鷙的惱怒。顯然，林硯這種“光腳不怕穿鞋”的瘋狂勁，讓他有些忌憚。他並不想真的立刻把林硯逼到絕路，同歸於盡，他更享受這種慢慢玩弄、一點點榨乾獵物希望的過程，也想要從中攫取最大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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