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老支書
“劉二狗!你個王八羔子!又跑到這兒來撒什麼野?!給老子滾出來!”
那一聲蒼老、嘶啞、卻彷彿蘊藏著雷霆之怒的暴喝,像一道撕裂厚重烏雲的閃電,又像一記沉重無比的悶棍,猝然砸碎了屋內那幾乎要凝固成實質的、冰冷而令人窒息的死亡對峙。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帶著門框被劇烈拍打而震顫的“嗡嗡”餘響,在死寂的空氣中轟然炸開,震得林硯耳膜嗡嗡作響,也震得劉二狗臉上那殘忍篤定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霍然轉身看向門口!
是老支書陳永貴!
林硯的心在瞬間停止了跳動,又在下一秒以近乎瘋狂的頻率狂飆起來!老支書?!他怎麼來了?!是碰巧路過,聽到了動靜?還是……有人去報信了?是招娣?還是老蔫頭?還是……
沒等他紛亂的思緒理清,那扇本就破損不堪、剛剛承受了劉二狗撥弄和老支書重擊的木門,被一隻青筋暴起、骨節粗大的、佈滿老年斑和凍瘡的老手,粗暴地一把徹底推開!門板“哐當”一聲撞在土牆上,震落簌簌灰塵。門外,天光雖然依舊晦暗,但比屋裡明亮許多的光線湧了進來,勾勒出一個雖然佝僂、卻在此刻顯得異常高大、彷彿蘊藏著無邊怒火的蒼老身影。
陳永貴披著一件打滿補丁、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頭上戴著頂同樣破舊的狗皮帽子,帽簷下一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深深溝壑、平日裡總是顯得沉鬱疲憊的臉,此刻因為勃發的怒火而漲成了深紫紅色,花白的眉毛倒豎,一雙深陷卻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僵在門口、臉上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的劉二狗,那目光裡的怒火和冰冷的威嚴,像兩把燒紅的烙鐵,幾乎要將劉二狗燙穿!
“陳……陳支書?”劉二狗臉上的肌肉明顯抽搐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老支書會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突然出現。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似乎想拉開距離,但隨即又強作鎮定,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帶著討好和狡辯意味的笑容,“您……您怎麼來了?我……我就是過來看看林硯,他腿不好,我……”
“放你孃的狗屁!”陳永貴根本沒聽他解釋,厲聲打斷,聲音因為憤怒而更加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老輩人和一村之主的巨大威壓,“看看?你他媽是這麼看的?啊?!把門閂撥開,闖到人家裡,堵著個斷了腿的傷員,你想看什麼?!看人家怎麼被你逼死嗎?!”
他一步跨進門,軍大衣下襬帶起一股寒風。他看也不看癱在牆邊、面無人色、渾身顫抖的林硯,目光如刀,只鎖定在劉二狗身上,步步緊逼:“劉二狗,老子警告過你多少次了?!老老實實幹活,安分守己做人!你把老子的話當耳旁風是不是?!積肥組挑糞還沒挑夠?還想再關幾天禁閉?!還是覺得老子這個支書說話不好使了,想上天?!”
每一句質問,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劉二狗臉上。劉二狗的臉色從最初的僵硬,迅速變得一陣青一陣白,眼神里的陰鷙和怨毒幾乎要溢位來,但在陳永貴那積威之下,尤其是在這“私闖民宅”、“欺凌傷員”被抓了現行的當口,他再囂張,也不敢公然頂撞老支書。他知道,老支書雖然年紀大了,在隊裡也常有掣肘,但真要發起火來,收拾他這樣一個劣跡斑斑、在村裡人緣極差的“二流子”,還是綽綽有餘的。
“陳支書,您……您誤會了!”劉二狗強壓下心頭的驚怒和怨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些,“我真沒想逼他!我就是……就是聽說了一些閒話,關於老君廟丟零件的事,還有……還有他跟韓家的一些事,我怕他年輕不懂事,走了歪路,想過來……勸勸他,提醒提醒他!真的,我是一片好心!”
他試圖將“逼問”和“威脅”粉飾成“勸誡”和“提醒”,同時,再次將“老君廟”和“韓家”這兩個敏感話題拋了出來,既是為自己開脫,也是在試探老支書的態度,甚至……隱隱有將火引向林硯的意圖。
“好心?”陳永貴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怒意,“你劉二狗能有這份‘好心’?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老君廟的事,有公社,有民兵隊在查!輪得到你一個挑大糞的來‘提醒’?韓家的事,又跟你有什麼關係?鹹吃蘿蔔淡操心!我看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整天不琢磨正事,淨想著怎麼搬弄是非,欺壓弱小!”
陳永貴的話毫不留情,像鞭子一樣抽在劉二狗臉上,也讓他徹底明白,老支書今天就是來給林硯撐腰的,而且根本不買他“勸誡”的賬。他臉上的假笑終於掛不住了,眼神里的怨毒和陰冷再次浮現,聲音也沉了下來:“陳支書,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劉二狗是啥人,您清楚。可林硯……他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他跟韓家那些不清不楚的事,還有他那來路不明的……”
“閉嘴!”陳永貴猛地一揮手,再次厲聲打斷,目光如電,死死盯住劉二狗,“劉二狗,我告訴你!林硯是咱們大隊的社員,是受了傷的姐弟兄弟!他有什麼問題,有隊裡,有組織調查處理!輪不到你在這兒私設公堂,喊打喊殺!你要是有真憑實據,證明他偷了,搶了,幹了違法亂紀的事,你現在就拿出來!拿給老子看!拿給隊部看!要是沒有,” 他向前逼近一步,幾乎要貼到劉二狗臉上,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如鐵,“就給老子立刻、馬上,滾出去!以後再讓我看見你往這兒湊,打什麼歪主意,老子饒不了你!”
最後幾個字,陳永貴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股老軍人特有的殺伐決斷和不容置疑的狠勁。屋裡本就冰冷的空氣,彷彿又下降了幾度。
劉二狗被老支書這毫不留情的呵斥和赤裸裸的威脅,逼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也怒到了極點。他看著陳永貴那雙燃燒著怒火、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又瞥了一眼牆角那個癱軟在地、似乎因為老支書的出現而稍微恢復了一點生氣、正用一種混合了恐懼、希冀和複雜情緒看著這邊的林硯,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知道,今天有老支書在這兒,他什麼都做不了了。繼續硬頂下去,只會自取其辱,甚至可能真把老支書惹毛了,當場就給他難堪,甚至動用“破壞團結”、“欺壓社員”的名義處罰他。他雖然不怕林硯,但對陳永貴這個在村裡還有著相當威望和權力的老支書,終究是有幾分忌憚的,尤其是在他沒有掌握“鐵證”的情況下。
“好……好!”劉二狗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臉上擠出一個扭曲的、充滿了怨毒和恨意的笑容,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剮了林硯一眼,又陰冷地掃過陳永貴,“陳支書,您是老支書,您說了算。我今天……是‘多管閒事’了。我滾,我這就滾。”
他不再看任何人,轉過身,走到門口,卻又停下,背對著屋裡,用那種嘶啞的、帶著無盡陰冷和惡意的聲音,丟下最後一句:“不過,陳支書,有些事,不是您老護著,就能當沒發生的。夜路走多了,總會遇見鬼。咱們……走著瞧。”
說完,他頭也不回,大步走出了屋子,很快消失在院門外,但那句“走著瞧”帶來的陰冷和威脅,卻像一條無形的毒蛇,留在了屋裡,盤踞在每個人的心頭。
劉二狗走了。屋裡重新陷入一片寂靜,只有寒風從洞開的門口灌入的呼嘯聲,和陳永貴因為憤怒而略顯粗重的喘息聲。
林硯癱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土牆,渾身依舊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劫後餘生的巨大沖擊,老支書突然出現的震撼,以及劉二狗最後那句惡毒的威脅,讓他的大腦一片混亂,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只是茫然地、呆呆地看著門口那個逆著光、顯得有些模糊的蒼老身影。
陳永貴在門口站了片刻,似乎在平復怒氣,也似乎在確認劉二狗真的離開了。然後,他緩緩轉過身,關上了那扇破門,將大部分寒風擋在外面。屋裡重新變得昏暗,只有從破窗欞透進的、慘淡的天光,勉強照亮兩人的輪廓。
老支書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灶膛邊,看了看裡面早己熄滅、只剩冰冷灰燼的灶坑,又掃了一眼牆角那堆南瓜和豆子,最後,目光才落回到癱坐在地上的林硯身上。那目光依舊銳利,但之前那股噴薄的怒火己經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複雜的、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憂慮。
“還能站起來嗎?”陳永貴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嘶啞低沉,但語氣平和了許多,甚至還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緩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