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幾度春》第113章 老支書(2)

作者:D4151·3個月前

林硯這才像是猛然驚醒,掙扎著想站起來,但右腿傳來一陣劇痛,讓他悶哼一聲,又跌坐回去,額頭上冒出冷汗。

陳永貴皺了皺眉,沒說什麼,只是走過去,伸出那隻青筋暴露、卻依然有力的手,抓住林硯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攙扶起來,扶到炕邊坐下。老人的手很穩,力氣也出乎意料地大。

“謝……謝謝陳支書。”林硯坐在炕沿,低著頭,嘶啞著嗓子,艱難道謝。心裡充滿了後怕、感激,也充滿了更深的困惑和不安。老支書為什麼會出現?他真的只是碰巧路過?他聽到了多少?他相信劉二狗的話嗎?他……會怎麼看待自己?

陳永貴沒應聲,只是揹著手,在屋裡慢慢地踱了兩步,目光再次掃過那些簡陋的家當,最後停在那扇破舊的窗戶上,望著窗外鉛灰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樹枝,沉默了好一會兒。

“劉二狗說的話,”陳永貴終於開口,沒有回頭,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哪些是真的?”

林硯的心猛地一緊。該來的還是來了。老支書果然不會輕易放過。他該怎麼回答?全盤否認?可老君廟的事,韓家的事,甚至錢財來路的事……劉二狗雖然是在威脅,但說的並非全是空穴來風,至少,他試探韓家、有錢(儘管是“黑錢”)想換工分,這是事實。在老支書面前撒謊,風險太大了。而且,老支書剛才明顯是站在他這邊,趕走了劉二狗,如果他再撒謊,一旦被拆穿,後果可能更嚴重。

但承認?承認哪些?怎麼承認?

電光石火間,林硯腦子裡飛快地權衡著。最終,他決定,在“底線”問題上,必須咬死,但在一些“邊緣”和“動機”上,可以部分承認,爭取老支書的同情和理解。

“陳支書,”林硯抬起頭,看著老支書那沉默而略顯佝僂的背影,聲音帶著哭腔和發自內心的恐懼與委屈,“劉二狗……他是在逼我!他想整死我!老君廟丟零件的事,我根本不知道!我腿斷了這麼久,門都出不去,怎麼可能去偷東西?他那是血口噴人!”

他先堅決否認最要命的“盜竊”指控。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哽咽而絕望:“至於韓家……我……我確實是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我欠了隊裡那麼多債,腿又這樣,眼看活不下去了……我聽說韓家鐵蛋想學手藝,缺‘拜師禮’,他家工分有富餘……我就……我就鬼迷心竅,想用我爹留下的一點……一點壓箱底的錢,跟他家換點工分,好歹把口糧錢頂上,少欠點債……我知道這不對,是犯錯誤!可我……我真的是沒辦法了!陳支書,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承認了“想換工分”的意圖,但將“錢”的來源推給“我爹留下的壓箱底的錢”(這是他對韓老西媳婦的說辭,此刻也只能沿用),並將動機歸結為“活不下去”、“想還債”的絕望掙扎,試圖喚起老支書的同情。同時,他刻意強調了“知道錯了”,姿態放得極低。

陳永貴依舊背對著他,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沉默地聽著。屋裡再次陷入寂靜,只有林硯壓抑的、帶著後怕和悔恨的啜泣聲,在冰冷的空氣中迴響。

過了很久,陳永貴才緩緩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林硯臉上。那雙深陷的、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之前的怒火和銳利己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涼的疲憊,和一種洞悉世事的、沉重的瞭然。

“林硯,”陳永貴的聲音很輕,很慢,卻字字千鈞,砸在林硯心上,“日子難過,我知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也知道。可有些路,走錯了,就回不了頭了。工分是集體的,是大家的命根子,動不得。私下交易,那是挖社會主義牆腳,是犯罪!這個道理,你要記住,刻在骨頭裡!”

林硯渾身一顫,連忙點頭,哽咽道:“我記住了,陳支書,我再也不敢了!”

“至於劉二狗,”陳永貴頓了頓,目光投向門外,彷彿能穿透門板,看到劉二狗離去的方向,眼神里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和深深的憂慮,“那就是條瘋狗,逮誰咬誰。他盯上你,不全是你的問題,也有……別的原因。”

別的原因?林硯心裡一動,是指劉二狗和他的舊怨?還是指……別的?

“不過,”陳永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硯,語氣變得嚴肅而鄭重,“他有些話,雖然難聽,但也不是全無道理。你爹留下的那點‘壓箱底’,用完了,也就沒了。往後的路,還得靠你自己,踏踏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地走。歪門邪道,想都別想!”

“是,是,我明白。”林硯連連點頭。

陳永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沉重的嘆息。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寒風吹了進來,揚起他花白的鬢髮。

“好好養傷。隊裡……不會看著你餓死。但你自己,也要爭氣。”陳永貴最後丟下這句話,然後,像他來時一樣,佝僂著背,邁著略顯沉重的步子,走進了門外呼嘯的寒風和鉛灰色的天光裡,很快消失在院牆之外。

門,再次被風吹得“哐當”一聲,虛掩上。

屋裡重新剩下林硯一人。他癱坐在炕沿,久久沒有動彈。老支書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劉二狗那陰毒的威脅,也像附骨之蛆,盤踞在心頭。

危機,因為老支書的突然介入,暫時解除了。但劉二狗的恨意更深,老支書的警告猶在耳邊,那“西塊五”的債務缺口依然在,那疊藏在瓦盆裡的糧票依舊燙手,那條傷腿依舊疼痛難忍……

他像是剛剛從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裡,被人用一根粗糙的繩子,勉強拉上來一點,雙腳卻還浸在刺骨的冰水中,頭頂是鉛灰色的、彷彿隨時會壓下來的天空,而西周,依舊是望不到邊的、危機西伏的冰原。

風聲,在窗外嗚咽得更響了,卷著零星雪沫,撲打在窗紙上,像是催促,也像是……預示著下一場更猛烈的風雪,即將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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