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西章 糧票的“用法”
老支書陳永貴那番警告與告誡，像一道粗糙而厚實的堤壩，暫時阻斷了劉二狗那洶湧而來的、裹挾著流言與惡意毒液的洪水，為林硯贏得了一口喘息之機。然而，堤壩的存在，並不能消除洪水本身，更不能阻止其在下游更遠處積聚更大的、毀滅性的力量。劉二狗那句“走著瞧”，便是洪水在堤壩另一側、更加陰森的低吼與咆哮。
林硯蜷縮在他那冰冷、破敗、卻暫時因老支書的“巡視”而獲得了一層脆弱“官方背書”的“安全屋”裡，像一隻受了重傷、僥倖逃脫獵人第一輪追捕的野獸，在短暫的慶幸之後，感受到的是更加尖銳、更加無孔不入的恐懼與焦慮。身體的疼痛、飢餓的啃噬、債務的陰影，並未因老支書的出現而減輕分毫，反而因為“劉二狗知道更多”、“韓家線徹底斷裂”、“陳大壯音訊全無”這些新的、更壞的訊息，而變得愈發沉重、愈發令人窒息。
他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坐以待斃，不能寄希望於老支書那有限且可能隨時收回的庇護。劉二狗不會善罷甘休，他像一條最耐心的毒蛇，在黑暗中調整著角度，等待著下一次出擊的時機，那必定會是更加致命、更加難以防備的一擊。而林硯手裡，能用來對抗、或者至少用來延緩這致命一擊的籌碼，寥寥無幾，且大多見不得光。
牆角那堆南瓜豆子是“明牌”，數量有限，且己被劉二狗和老支書“過目”，動不得。炕蓆下那筆“黑錢”是“死棋”，陳大壯嚴令“切勿妄動”，且與“老君廟失竊”的陰影首接掛鉤，一旦動用，無異於自投羅網。右腿的傷是“負累”，也是“偽裝”，但偽裝能持續多久？身體的虛弱正在一天天逼近極限。
那麼，只剩下……那疊藏在灶膛邊破瓦盆最底層、用乾草破布和灶灰掩蓋著的、來自陳大壯、滾燙而危險的全國糧票了。
“用法自明。然此物更險，非萬不得己，絕不可用。切記！”
陳大壯的警告，再次在耳邊冰冷地迴響。糧票“更險”，險在何處？林硯反覆咀嚼著。險在來歷不明，這是陳大壯用未知手段、冒巨大風險換來的，一旦追查，後果不堪設想。現在使用門檻，這全國糧票金貴無比，尋常社員根本接觸不到，他突然拿出來用，無異於在額頭上刻下“有問題”三個字。險在……它可能是陳大壯留給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真正能打通某些關節、換取一線生機的“硬通貨”，但也可能是將他拖入更深旋渦的誘餌。
“非萬不得己，絕不可用。” 什麼才是“萬不得己”？是餓死？是劉二狗再次打上門、老支書也護不住的時候？還是……債務徹底壓垮、被對裡清算的時候？
林硯覺得，自己現在就處在“萬不得己”的邊緣。身體的虛弱、精神的瀕臨崩潰、外部步步緊逼的威脅，都在將他推向那個必須動用“禁忌力量”的臨界點。但如何使用，才能最大限度地降低風險，換取最大的生存空間？
他需要一個“渠道”，一個能將糧票安全、隱蔽地“變現”或“轉化”的渠道。這個渠道，不能是村裡任何與他有首接關聯的人（如韓家、沈寡婦），那太容易被劉二狗順藤摸瓜。也不能是黑市——他根本出不了村，對黑市一無所知，風險更大。更不能是國營糧店或供銷社——那裡是“官方”渠道，留下記錄的可能性最大。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個看似與世無爭、實則可能深藏不露的“渠道”——老蔫頭。
老蔫頭這個孤老頭子，在隊裡身份邊緣，卻似乎訊息靈通，對村裡的灰色地帶了如指掌。他上次用一雙舊鞋墊，換來了關於韓家“拜師禮”的關鍵資訊，也間接導致了劉二狗的警覺和後續風波。但老蔫頭似乎並無惡意，更像是用一種冷漠而現實的方式，在底層生存的夾縫中，進行著某種自保與交換。更重要的是，老蔫頭巡夜，有“合理”外出的機會，接觸面相對更廣，或許……有辦法處理一些“特別”的東西？
但這步棋，比之前試探韓家更加兇險。老蔫頭是塊真正的“老薑”，心思深不可測，與他的每一次接觸，都是在刀尖上跳舞。而且，上次民兵查夜，很難說老蔫頭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他是真的“聽岔了”，還是故意引民兵來，既檢查了林硯的處境，也變相警告了劉二狗，甚至還賣了林硯一個“人情”？如果是後者，那老丫頭的城府和算計，就太深了。向他透露糧票的存在，無異於與虎謀皮。
可林硯沒有別的選擇。他就像一個被困在孤島上的囚徒，手裡只有一枚不知是真是假、引爆裝置不明的**，而老蔫頭，是島上唯一一個看起來可能知道如何拆除、或者至少知道往哪個方向扔才能炸到敵人、而不是炸死自己的、神秘的“專家”。
他需要再次“偶遇”老蔫頭，用更隱晦、也更危險的方式，進行試探。這一次，不能再有任何“實物”的交換，只能用“資訊”和“暗示”來博弈。
機會在兩天後的傍晚。天色陰沉，寒風凜冽，殘雪未化。林硯估摸著老蔫頭該去巡夜了，便拄著拐，忍著右腿的劇痛，挪到了倉庫後牆那個背風、偏僻、老蔫頭有時會蹲著抽袋煙、歇歇腳的角落。他沒有刻意等待，只是靠牆站著，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像一尊凝固的、絕望的雕塑。
果然，沒過多久，那熟悉的、拖沓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老蔫頭佝僂的身影出現在拐角，他看到林硯，腳步似乎頓了一下，昏黃的老眼在暮色中掃過林硯蒼白消瘦、眼神空洞的臉，沒什麼表情，也沒說話，只是像往常一樣，走到離林硯幾步遠的牆根下，慢吞吞地蹲下，掏出菸袋。
林硯沒有轉頭，依舊望著遠處，聲音嘶啞地、彷彿自言自語般開口，聲音很低，卻足夠清晰：“蔫爺，這風……真硬。像是要把人骨頭縫裡的熱氣都抽乾了。”
老蔫頭“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吧嗒著菸袋，沒接話。
“前幾天，多謝您了。”林硯依舊沒看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要不是您‘聽岔了’，帶了人來，劉二狗那王八蛋，還不知道要在我那兒賴到什麼時候。”
他這話，既是感謝，也是試探，點明瞭老蔫頭在“查夜”事件中的關鍵作用，也暗示了自己知道那並非“聽岔了”那麼簡單。
老蔫頭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昏黃的眼珠在暮色中似乎轉動了一下，瞥了林硯一眼，又迅速移開，嘶啞道：“人老了，耳朵背，風大，啥聲兒都像。”
依舊是那句“耳朵背”，但這次聽起來，更像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敷衍的承認。
林硯沉默了片刻，寒風捲著雪沫，打在他臉上，生疼。他緊了緊身上單薄的棉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近乎麻木的絕望：“蔫爺，您說……這人要是被逼到絕路上，手裡就剩下點……點不能見光、卻又捨不得扔、也不知道往哪兒使的‘硬疙瘩’，該咋辦？是抱著它一起凍死、餓死，還是……賭一把，看看能不能用它，砸開一條縫，透口氣？”
他沒有明說“硬疙瘩”是什麼，但“不能見光”、“捨不得扔”、“不知道往哪兒使”、“砸開一條縫”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指向性己經非常明確。他在用最隱晦的方式，向老蔫頭透露自己手裡有“東西”，而且是燙手的、來歷不明、卻又可能很有價值的“東西”，並且，他走投無路，想要“用”它。
老蔫頭許久沒有出聲。只有菸袋鍋裡那點猩紅的光，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明明滅滅。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和塵土，發出嗚嗚的聲響。
就在林硯以為老蔫頭不會回應，或者根本沒聽懂（或假裝沒聽懂）時，老蔫頭忽然用菸袋杆，輕輕敲了敲自己蹲著的那塊凍得梆硬的地面，發出“篤、篤”兩聲輕響，然後，用那種一貫嘶啞、含混、卻在此刻顯得異常清晰的語調，慢吞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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