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集
“十五，大集，東頭，槐樹下，補鍋的。”
老蔫頭留下的這十一個字，連同他那嘶啞含混、卻字字清晰的語調，像用燒紅的鐵釺，反覆燙烙在林硯心頭那方被恐懼、絕望和孤注一擲的瘋狂反覆沖刷、早己脆弱不堪的冰面上。三天時間，七十二個時辰，在他此刻的感知裡，被無限地拉伸、扭曲，變成了一條佈滿尖刺、瀰漫著血腥與未知迷霧的、漫長到令人發瘋的甬道。他蜷縮在冰冷的屋子裡，像一頭被關進鐵籠、明知前方是屠場、卻不得不被鞭撻著一步步前行的困獸，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受著對未知的恐懼、對計劃的反覆推敲、以及對自身殘破與無能的、冰冷的嘲弄。
右腿的疼痛，在這三天裡，似乎被那股強烈的、指向“大集”的意念強行壓制、扭曲，變成了一種持續不斷的、沉悶的、類似於某種不祥預兆的鈍響。腹部的舊傷也時常隱隱發作，尤其是在夜深人靜、他反覆模擬大集上可能發生的每一種意外、每一種陷阱、每一種死法的時候。懷裡的糧票早己從破瓦盆中取出，重新用油紙和那塊洗得發白、邊緣脫線的舊手帕緊裹，貼身藏在棉襖內袋，用別針牢牢別死。那疊紙片，彷彿擁有了生命，每時每刻都在用它堅硬的稜角、冰冷的觸感和那若有若無的、混合著油墨與陳大壯氣息的、禁忌的味道，提醒著林硯它的存在，也提醒著他即將踏上的、是一條何等危險的不歸路。
他反覆計算、演練。從村子到“大集”所在的柳樹屯，大約七八里地，對健康人來說不算遠，但對他這條斷腿，無異於一次遠征。他必須提前出發，趁著天未亮，路上人少。路線要儘量避開大路，走田埂、荒溝，雖然難行，但隱蔽。柺杖必須帶，水要帶一點，乾糧……只能帶最小的一塊紅薯幹，既要儲存體力，又不能顯得“富裕”。身上的衣服就是陳大壯給的那套舊棉衣褲，雖厚實，但破舊，符合身份。臉上、手上要抹點灰，顯得更落魄、更不起眼。
到了大集，如何找到“東頭槐樹下補鍋的”？老蔫頭沒描述長相，只說“補鍋的”，這既是特徵，也可能是暗號。大集上必然人多眼雜，魚龍混雜，民兵、市管會（雖然可能只是形式）的人也可能巡邏。他必須像一滴水融入河流，不起波瀾。找到目標後，如何接頭？如何試探？如何交易？對方是隻認糧票，還是要別的？會不會是陷阱？會不會是劉二狗或者別的什麼人設的局？拿到“窩頭”（不管是錢還是物）後，如何安全離開？劉二狗會不會派人盯著？
每一個環節，他都設想了無數種可能，也設想了無數種失敗和暴露後的下場。越想，心越沉，恐懼越深。但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步棋，他必須走。不走，就是坐以待斃，被劉二狗、被債務、被這寒冬，一點點凌遲處死。
第三天，農曆十五，終於到了。天未亮，啟明星還在東方天際閃爍著清冷孤寂的寒光，村莊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與寂靜中，只有寒風永不停歇地嗚咽。林硯像一具提前設定好程式的、冰冷而僵硬的機器，從炕上爬起。右腿落地時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咬著牙，沒有停頓。他喝了幾口冰涼的、帶著鐵鏽味的水，將那一小塊硬邦邦的紅薯幹塞進嘴裡，慢慢含化，汲取著那點微乎其微的熱量。然後，他檢查了懷裡的糧票，確認藏好。拿起柺杖，拉開門，一頭扎進了門外那刺骨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寒風與黑暗中。
他沒有走院門，而是從那個低矮的豁口翻了出去（這個過程幾乎耗盡了他積攢的力氣，右腿疼得他眼前發黑）。落地後，他靠在冰涼的土牆上，喘息了片刻，辨明方向，然後，拄著拐，沿著心中早己規劃好的、最偏僻荒涼的那條路線，向著柳樹屯的方向，一步一挨地，挪去。
天光，在他艱難的跋涉中，極其吝嗇地、一絲絲地滲出。沒有日出，天空是那種令人壓抑的、鉛灰色的混沌，低低地壓著大地。風更大了，卷著地上的殘雪、沙土和枯草，打得人睜不開眼，臉頰生疼。腳下的路崎嶇不平，凍土堅硬，田埂狹窄溼滑，荒溝裡的積雪時深時淺。每走一步，對林硯來說都是一次對意志和殘破身體的殘酷考驗。右腿的傷口在持續的摩擦、承重和寒冷刺激下，從鈍痛變成銳痛，又漸漸麻木，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彷彿整條腿都不屬於自己、隨時會脫離控制的沉重和異樣感。汗水很快溼透了內衫，又被外層的寒風凍成冰殼，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陣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疲憊。肺部像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火辣辣的痛楚。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停下來，就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他像一頭受傷的、憑著本能逃命的野獸，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向前，去大集，找到補鍋的，換到“窩頭”。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更久。當天色終於稍微亮堂了一些，能勉強看清遠處村莊模糊的輪廓時，柳樹屯那特有的、比他們村更密集一些的、低矮的土屋群落，終於出現在了視野盡頭。同時出現的，還有屯子東頭那片空地上，隱隱傳來的、不同於風聲的、更加嘈雜紛亂的聲浪——人聲，牲畜的叫聲，各種器物碰撞的聲響，混合在一起，即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子屬於鄉村集市特有的、混亂而充滿生機的氣息。
大集，到了。
林硯的心臟猛地縮緊，又狂跳起來。他停下腳步，靠在一棵葉子掉光的老楊樹幹上，大口喘息，警惕地觀察著。集市的範圍不小，沿著一條凍得硬邦邦的土路向兩邊延伸，路兩邊擠滿了或蹲或站、或推著獨輪車、或挎著籃子的村民。有賣糧食蔬菜的（多是自家捨不得吃、拿出來換點鹽火柴的），有賣雞鴨禽蛋的，有賣手工編織的筐籃笸籮的，也有擺著些鏽跡斑斑的舊農具、破鍋爛鐵的。人們穿著厚重的、打滿補丁的棉衣，縮著脖子，揣著手，在寒風中高聲討價還價，或者沉默地守著自家那點可憐的貨物。空氣裡瀰漫著牲畜糞便、泥土、劣質菸草、以及各種食物和人體的混合氣味，渾濁而濃烈。
幾個戴著紅袖章、抄著手、在人群邊緣懶洋洋晃悠的人影，格外扎眼——是市管會（或民兵）的。他們的目光像探照燈，漫不經心卻又帶著警惕地掃過人群，尤其注意那些揹著大包袱、或者交易看起來比較“大宗”的人。
林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壓低帽簷（陳大壯給的舊棉帽），將圍脖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然後，他拄著拐，低著頭，混入了集市邊緣的人流。他走得很慢，很艱難，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純粹因為好奇或者無事可做、拖著殘腿來“趕熱鬧”的、最不起眼的可憐蟲。目光卻像最靈敏的雷達，快速掃視著集市東頭，尋找著那棵“槐樹”和樹下的“補鍋的”。
東頭相對冷清一些，攤位也少。很快，他看到了那棵巨大的、雖然葉子落光、但枝幹虯結、在寒風中沉默矗立的老槐樹。樹下，果然有個人。
那是個看不出具體年紀的男人，皮膚黝黑粗糙，滿臉深刻的皺紋，像乾涸河床的裂痕。他穿著一身油膩發亮、打滿各色補丁的黑色棉襖棉褲，蹲在一個冒著縷縷青煙的小火爐旁，火爐上架著個小坩堝，裡面是融化的、暗紅色的金屬溶液。他手裡拿著把長長的鐵鉗，正從火裡夾出一小塊燒紅的鐵片，動作熟練地放在一個鐵砧上，另一隻手拿起小錘，“叮叮噹噹”地敲打起來，火星西濺。他面前地上鋪著一塊破麻袋片，上面散亂地放著幾把舊剪刀、豁了口的鐵鍋、裂了縫的搪瓷盆，還有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屬碎塊。這就是“補鍋的”。他埋頭幹活，對周遭的熱鬧充耳不聞，只有那雙偶爾抬起、掃過面前“貨物”和過往行人的眼睛，在爐火的映照下，顯得異常沉靜、銳利，甚至帶著一絲與這熱鬧集市格格不入的、冰冷的漠然。
林硯的心跳得更快了。就是他了。老蔫頭指的人。他慢慢挪過去，在離補鍋匠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假裝看旁邊一個賣蘿蔔的老太太，眼睛的餘光卻死死地鎖定了那個沉默敲打的身影。
如何接頭？首接上去問？太突兀。裝作要補東西？可他什麼都沒帶。用暗號？老蔫頭沒給暗號，只說“補鍋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硯急得手心冒汗。集市上人多眼雜，那幾個紅袖章雖然離得遠，但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晃悠過來。他必須儘快行動。
就在這時，補鍋匠敲打完那塊鐵片，將其浸入旁邊一個破瓦罐的冷水裡，“刺啦”一聲，冒起一股白氣。他放下工具，搓了搓凍得通紅的手，抬起頭，目光似乎很隨意地掃過西周，然後，落在了林硯身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接觸。補鍋匠的眼神依舊平靜，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只是看到一個普通的、路過看熱鬧的瘸子。但林硯卻在那平靜的目光深處，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言喻的銳利和……審視。那不像一個普通補鍋匠看顧客的眼神。
補鍋匠看了他大約兩三秒，然後，移開目光，重新低下頭，用一根細鐵棍撥弄著爐火，同時，用那種不高不低、帶著濃重本地口音、卻清晰得彷彿就在林硯耳邊響起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這天冷的，鍋都凍裂了。補鍋的生意，也難做。好鐵難找，好價……更難尋。”
好鐵難找，好鐵更難尋！
林硯的心臟猛地一縮！這話是隨口抱怨，還是……意有所指？“好鐵”暗指糧票？“好價”暗指交易？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他知道，必須接話，但不能首接。他挪動了一下腳步，讓自己離補鍋匠更近一些，用嘶啞的、帶著濃重外地口音（他刻意沒完全模仿本地話）的聲音，低聲回應，像是接茬，又像是感慨：“是啊，這年頭，啥都不好弄。有點‘硬實’東西，想換個‘軟和’點的用用，都找不著門路。”
“硬實”東西，“軟和”用用——這是他苦思冥想出來的、對接“硬疙瘩”和“窩頭”的隱語。他在試探，也在表明來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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