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馬槍
林硯是爬進家門的。
右腿徹底廢了。不是疼，是沒了知覺，像一截凍硬的木頭拖在身後。他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背脊抵著粗糙的木紋，肺裡像著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屋裡比外頭還冷。灶膛早就熄了，牆角那堆南瓜在黑暗裡只是個模糊的輪廓。風聲從破窗戶的縫隙鑽進來，嗚嗚地響，像誰在哭。
他沒力氣點燈。也沒燈可點。
手在抖。先摸向懷裡——左邊內袋，空的。糧票沒了。右邊內袋，硬硬的，那捲用油紙裹著的錢還在。八塊七毛三。他捏了捏，紙幣邊緣硌著掌心。
然後摸向褲兜。半塊餅子。硬，涼，邊角有些碎了。他掏出來，就著窗外慘淡的雪光看。烤焦的痕跡，粗鹽粒。他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
得藏起來。錢和餅子。
他趴在地上，拖著那條廢腿，一點一點挪到炕邊。手指摸索著炕沿內側那道裂縫。前幾天他就留意過，裂縫不大，但深。他用小鐮刀的尖小心地刮，土坯簌簌地落。刮出一個能塞進東西的小洞。
先把那捲錢塞進去。用力，往裡頂，首到指尖夠不著。然後掏出那半塊餅子，猶豫了一下，掰下更小的一塊，大概三分之一，重新用油紙包好，也塞進去。剩下的三分之二，他攥在手裡。
得吃點。不然撐不到天亮。
他靠著炕沿坐起來，就著黑暗，小口小口地啃那塊餅子。很硬，得用唾液慢慢潤溼了才能嚼動。粗糲的玉米麵颳著嗓子，但胃裡終於有了點實實在在的東西。他吃得很慢，很仔細，連掉在腿上的渣子都拈起來放進嘴裡。
胃裡有了食，腦子才開始重新轉動。
補鍋匠。槐樹下。那雙看貨時精光一閃的眼睛。還有最後那句話——“有些狗，鼻子靈得很。”
劉二狗。
林硯啃餅子的動作停了。他側耳傾聽。風聲。遠處隱約的狗吠。沒有別的。
但他心裡那根弦繃緊了。劉二狗不會罷休。老支書能擋一次，擋不了第二次。而且……劉二狗知道他有錢嗎？知道他去大集了嗎？韓老西媳婦會不會說漏嘴？補鍋匠那邊……
越想，心越沉。手裡的餅子忽然沒了滋味。
他強迫自己吃完最後一口，把油紙團了團，塞進灶膛深處。然後掙扎著站起來，拖著廢腿挪到水缸邊，舀了半碗冰水，慢慢喝下去。冷水下肚，激得他打了個寒顫，腦子卻清醒了些。
得處理腿。雖然知道可能沒用了，但總不能讓它爛掉。
他解開層層纏著的布條。腫脹得更厲害了，皮膚髮亮，顏色青紫，摸上去燙手。傷口周圍的皮肉有些地方己經破了，滲出渾濁的液體，混著血絲，在昏暗光線下看著觸目驚心。稍微一動，就是一陣鑽心的、彷彿骨頭碴子互相摩擦的劇痛從深處傳來，疼得他眼前發黑，死死咬住牙才沒叫出聲。
沒有藥。沒有乾淨的布。他只能就著剛才喝剩的冷水，用手掬著，一點點沖洗傷口周圍。水刺骨地涼，碰到發燙的傷處，反而帶來一絲短暫的麻痺。然後他用屋裡能找到的最乾淨的一塊破布——是從那件換下來的舊棉襖裡子上撕下來的——草草擦了擦，重新把傷腿裹起來，纏緊。動作笨拙，疼得他渾身冒冷汗，結束時幾乎虛脫。
做完這些，他癱在炕上，連拉過被子的力氣都沒有。寒冷從身下的土炕、從西周的牆壁滲透進來，包裹著他。右腿的傷處一跳一跳地疼，腹部的舊傷也隱隱發作。但比身體更冷的，是心裡那種沉甸甸的、無處可逃的預感。
劉二狗會來。遲早會來。
也許明天。也許今晚。
他睜大眼睛，望著頭頂那片被黑暗吞沒的、熟悉的屋頂。耳朵豎著，捕捉著外面每一絲聲響。
時間在寒冷、疼痛和等待中緩慢爬行。遠處村莊最後一點燈火也熄滅了，只剩風聲。
就在林硯的意識因為疲憊和傷痛開始模糊，即將墜入昏睡的邊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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