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支書，”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微弱，“昨晚……那些人……”
“先吃東西。”陳永貴打斷他，眉頭皺起，語氣嚴厲了些，“吃完再說。”
林硯不敢再問，掙扎著用手肘支撐，想坐起來自己吃，但右腿的劇痛讓他根本無法完成這個動作，試了兩次都失敗了，疼得臉色發白，額頭冒汗。
陳永貴看著他笨拙痛苦的樣子，沉默了一下，最終還是坐到了炕沿上，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勺糊糊，吹了吹，遞到林硯嘴邊。
這個動作讓林硯渾身一僵。老支書……喂他吃飯？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他想拒絕，想說自己來，但身體的情況和對方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讓他只能被動地張開嘴，接受了這勺食物。
溫熱的、帶著玉米清香和鹹菜鹹香的糊糊滑入食道，落入空癟的胃裡，帶來一種久違的、熨帖的暖意。很香，很紮實。他小口小口地吃著，陳永貴一勺一勺地喂著，兩人都沒說話。只有勺碗輕微的碰撞聲，和林硯吞嚥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迴響。
一碗糊糊很快見了底。陳永貴放下碗，又給林硯餵了幾口水，然後用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擦了擦他的嘴角。
肚子裡有了食物，身體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腦子也清楚了些。但心頭的疑問和恐懼，卻更加沉重。
陳永貴將碗勺放到一邊，重新坐首身體，目光沉沉地看著林硯。屋裡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窗外風聲嗚咽。
“昨晚那兩個人，”陳永貴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是咱們公社的。民兵順著腳印追到後山，進了老林子，丟了。”
不是本地的。林硯的心一沉。
“他們為什麼找你？”陳永貴的目光銳利如刀，首刺林硯的眼睛，“他們要什麼東西？”
林硯喉嚨發乾。他避開老支書的目光，垂下眼簾，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腿，嘶啞道：“我……我不知道。他們闖進來，就打我，問我要東西……我、我什麼都沒有……”
“不知道？”陳永貴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的怒意，“林硯！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跟我耍滑頭？他們指名道姓，說了柳樹屯大集，說了東頭槐樹下補鍋匠！你昨天是不是去大集了？是不是找那個補鍋匠了？你到底幹了什麼？拿了什麼不該拿的東西？！”
老支書什麼都知道了！至少，知道他去大集，找補鍋匠了！是民兵查到的？還是……村裡有人看見？
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林硯。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腦子飛快轉動。否認？老支書顯然不信。承認？承認什麼？承認用糧票換錢？那糧票哪來的？陳大壯怎麼辦？還有那筆“黑錢”……
“我……我就是……”林硯的聲音帶著哭腔，充滿了絕望和恐懼，“我就是想去換點吃的……我腿不行了，掙不著工分，欠那麼多債……我聽說大集上能私下換點東西，就……就偷偷去了……我、我就帶了點我爹留下的……小玩意兒，想換點糧食……我、我真沒拿什麼不該拿的東西！陳支書，您信我！我敢拿腦袋擔保！”
他半真半假地哭訴，將“糧票”說成“小玩意兒”，將目的說成“換糧食”，咬死自己只是走投無路下的“小投機”，絕口不提“老君廟”和任何敏感字眼，試圖喚起老支書的同情，將事情定性為“被壞人盯上的可憐蟲”。
陳永貴死死盯著他，眼神銳利，彷彿要把他從裡到外看穿。林硯不敢對視，只是低著頭，肩膀因為恐懼和哭泣（半真半假）而微微聳動，眼淚順著髒汙的臉頰往下淌，混合著嘴角的血痂，顯得格外悽慘可憐。
許久，陳永貴才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口氣裡充滿了疲憊、無奈，還有一種深深的、林硯看不懂的沉重。
“林硯啊林硯，”老支書的聲音沙啞，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心，“我說過你多少次！歪門邪道，走不得！你看看你，把自己搞成什麼樣了？！腿斷了不說，現在差點把命都搭進去！”
“我知道錯了，陳支書，我真的知道錯了……”林硯泣不成聲。
“那些人來路不明，心狠手辣。他們這次沒得手，保不齊還會有下次。”陳永貴沉聲道，目光望向門外，眼神憂慮，“你這地方……不能再住了。”
林硯渾身一顫，猛地抬頭：“陳支書，我……”
“隊裡倉庫邊上，有個放雜物的舊屋子，比你這兒結實點，也離人近。”陳永貴打斷他，做出了決定，“等你稍微能挪動了，就搬過去。平時沒事別出來。吃的……隊裡先給你記著賬。”
這是要把他“保護”起來，也是……“看管”起來。林硯心裡明白。老支書既怕他再出事（或者再惹事），也怕那夥人再來，鬧出更大的亂子。搬到人多眼雜的倉庫邊，確實更安全，但也意味著他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隱私和自由，將完全暴露在隊裡的視線之下。那炕縫裡的錢……
“謝謝……謝謝陳支書。”林硯低下頭，掩去眼中的複雜情緒，啞聲道謝。他知道，自己沒有反對的資格。
陳永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放在炕沿上。“這裡有點止痛消炎的土藥粉，趙老栓留下的。疼得厲害的時候，用水衝一點喝。省著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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