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金屬片
陳永貴留下的那塊金屬片，在指間冰涼、堅硬，帶著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菸草和舊軍裝的氣息。林硯躺在冰冷的炕上，用還能動的左手，反覆摩挲著它粗糙的邊緣和正面那些模糊的、幾乎難以辨認的凸起。藉著破窗欞透進的、越來越黯淡的天光，他勉強能看出，那不是銀元，更像某種粗糙的、手工壓制或澆築的金屬徽記，材質似乎是白銅或某種廉價合金，邊緣有些毛糙，顯然是長期隨身攜帶、反覆摩挲的結果。
正面隱約是個複雜的圖案，像是某種交織的枝葉，又像是變形的文字，中間似乎有個模糊的五角星？看不真切。背面相對光滑，只有幾道深深的劃痕，像是用指甲或利器刻意刻上去的，但同樣難以辨認。
這玩意兒能頂什麼用？老支書那句“也許能頂一陣”是什麼意思？亮出來？給誰看？昨晚那兩個明顯不是善茬的亡命徒，會認得這個？還是說……這金屬片本身，代表著某種身份，或者某種……“自己人”的暗號？
林硯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各種猜測，但都不得要領。老陳支書這個人，平時看起來耿首火爆，但對村裡的一些“灰色”地帶，似乎並非一無所知，甚至可能……比表面上知道得更多。他上次能及時出現，趕走劉二狗，昨晚又能“恰好”帶著民兵趕到，是真的巧合，還是……他一首留意著這邊的動靜？他給自己這個金屬片，是單純的憐憫，還是某種更復雜的、帶著警告和約束意味的“標記”？
越想，越覺得這小小的金屬片，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也帶來一種更深的、對未知的寒意。他不敢把它放在身邊顯眼處，摸索著，將它塞進了貼身的內衣口袋，用別針別好。金屬片緊貼著皮膚，冰涼，卻奇異地帶來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護身符”般的、微弱的心理安慰。
身體的痛苦是實實在在的。右腿的傷在趙老栓的草藥和老支書那碗糊糊的作用下，疼痛從那種要人命的尖銳，變成了持續不斷的、深沉的鈍痛和悶脹，像有一塊燒紅的烙鐵，被厚厚的溼布包裹著，死死按在骨頭縫裡。高燒退了些，但額頭依舊發燙，渾身關節痠痛，喉嚨幹痛。腹中那碗糊糊帶來的暖意正在迅速消散，飢餓感重新探頭，混合著藥味的苦澀，在胃裡隱隱作嘔。
他必須想辦法處理那筆藏在炕縫裡的錢，還有那一小塊餅子。老支書說了，等他稍微能動，就要搬去倉庫邊的舊屋。到那時，這間屋子很可能被徹底清理，或者被其他人佔用，炕縫裡的秘密將無處遁形。
他側耳傾聽。外面風聲依舊，偶爾有遠處村莊模糊的聲響。天快黑了，應該不會有人再來。他掙扎著，用左臂和完好的左腿配合，忍著右腿移動時傳來的劇痛，極其緩慢、艱難地，從炕上滾了下來，摔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半晌沒緩過氣。
他趴在地上，喘息著，等那一波劇痛過去。然後，他拖著完全無法用力的右腿，用左腿和手臂的力量，一點一點地，蹭到炕沿邊。伸出左手，顫抖著，摸索向那道裂縫。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土坯，和裂縫深處那個用破布裹著的、小小的硬物。他鬆了口氣，東西還在。他小心地，用指甲摳，用手指撥，費了好大勁，才將那個小布卷從裂縫深處一點點勾出來。布捲上沾滿了灰塵和土屑。
他把布卷攥在手裡，沒有立刻開啟。又伸手進去摸索，很快，也摸到了那個用油紙包著的、更小的、硬硬的一小塊——那是他掰下來藏進去的三分之一塊餅子。
他把兩樣東西都緊緊攥在左手心裡，背靠著冰冷的炕沿，再次喘息。冷汗己經溼透了內衫。僅僅是這麼簡單的動作，就耗盡了他剛剛恢復的一點力氣。
接下來怎麼辦？錢和餅子不能一首藏在身上。搬去新地方，搜身檢查的可能性不大，但老支書或者其他人可能會“幫忙”收拾他那點可憐的“家當”，必須有個更穩妥的、能隨時帶走或隱藏的地方。
他目光在昏暗的屋裡逡巡。牆角那堆南瓜？不行，上次老鼠就盯上了。灶膛？灰燼裡？太容易被翻找。水缸底？也不行。身上……除了內衣口袋放了金屬片，其他口袋都不安全。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陳大壯給的、厚實的舊棉襖。棉襖很厚，內襯是兩層粗布夾著薄薄的舊棉花。也許……可以拆開一道不起眼的縫線，將東西縫進去？
這個念頭讓他精神一振。但立刻又面臨問題：他只有一隻手勉強能用，沒有針線。而且，拆縫棉襖的動靜和痕跡，很難掩飾。
就在他躊躇不定時，外面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帶著遲疑，停在了院門外。
林硯的心猛地一提，瞬間將手裡的布卷和油紙包死死攥緊，塞進懷裡，同時警惕地望向門口。是誰？劉二狗？還是昨晚那夥人去而復返？老支書？
“林硯哥？林硯哥你在嗎？”一個壓得極低、帶著怯懦和哭腔的女孩聲音響起，是招娣。
林硯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絲，但警惕未消。他壓低聲音：“招娣？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招娣瘦小的身影閃了進來，又立刻把門關上。她小臉凍得通紅，眼睛腫得像桃子，顯然哭過。她看到林硯癱坐在地上、渾身狼狽、右腿纏著厚厚繃帶的樣子，眼圈又紅了，快步走過來，想扶他又不敢碰，聲音帶著哭腔：“林硯哥，你……你的腿……他們說你被壞人打了……我娘讓我……讓我偷偷來看看你……” 她手裡還提著一個小小、用舊手帕包著的布包。
“我沒事。”林硯嘶啞道，目光掃過她手裡的布包，“你娘……讓你來的？她說什麼了？”
招娣把布包遞過來，聲音更低了，帶著恐懼：“我娘說，讓你……讓你千萬別再跟任何人提韓家，提大集，提……提任何事。她說劉二狗昨天下午又去我家了，陰陽怪氣的，問了好多話，還……還嚇唬鐵蛋哥……我娘怕死了，不敢出門。這……這是家裡最後一點炒麵，我娘讓我偷偷拿給你的，讓你……讓你藏好，慢慢吃。” 布包不大，但捏著有點分量，是炒熟的雜糧磨成的粉，用開水一衝就能吃，頂餓。
林硯心裡一沉。劉二狗果然沒閒著，還在施壓。韓家被徹底嚇破膽了，這包炒麵，與其說是接濟，不如說是“封口費”和“斷絕往來”的訊號。
“替我謝謝你娘。”林硯接過布包，入手微溫，帶著糧食的焦香。他沒多說什麼，現在任何多餘的話都可能給韓家帶去麻煩。
招娣看著他慘白的臉和纏著繃帶的腿，眼淚又掉了下來：“林硯哥，你……你怎麼辦啊？陳支書說你要搬走……那些壞人會不會再來……”
“我沒事，招娣，別怕。”林硯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心裡卻一片冰冷。他看了看手裡的炒麵包，又看看招娣，忽然心裡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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