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卯時
雞鳴聲，像是從很遠的、被濃霧和夜色隔絕的另一個世界傳來，模糊，斷續，帶著冬日清晨特有的、有氣無力的沙啞。一聲，兩聲，漸漸密集，卻又很快被更近處的、寒風吹過倉庫高牆縫隙的嗚咽聲蓋過。但林硯知道，時辰到了。
卯時。天色將明未明，夜色最濃，寒意最重，人最困頓，警惕也最容易鬆懈的時候。
他躺在冰冷的炕上，一夜未眠。右腿的鈍痛、腹中的飢餓、喉嚨的乾渴，都因為高度集中的精神和那個孤注一擲的計劃，被強行壓制、推到了意識的邊緣。只有心臟，在胸腔裡以一種穩定、卻異常沉重的節律跳動著，像戰鼓，為這場不知結局的冒險擂響前奏。
他的左手，藏在被褥下，緊緊攥著那塊半截青磚。磚塊的稜角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也帶來一種奇異的、近乎實感的支撐。右手，則虛握著，指尖能觸碰到懷裡那用破布單獨包裹的、一小撮刺鼻的藥末，和貼身內袋裡那截冰涼的硬刺。金屬片和疊好的紙張，也貼著他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耳朵，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門外的一切。站崗的哨兵似乎換過一次崗，腳步聲從之前的沉穩有力，變得稍微有些拖沓，偶爾能聽到一兩聲極力壓抑的哈欠，和靴子輕輕踩踏地面取暖的“噠、噠”聲。交談聲幾乎沒有，只有寒風呼嘯，和遠處村莊越來越清晰的、零落的早起聲響——開門聲，潑水聲，壓低的咳嗽。
就是現在。
林硯慢慢、極其緩慢地，從炕上坐起身。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動著右腿的傷處，傳來陣陣清晰的刺痛，但他只是咬著牙，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動作卻穩定而堅決。他不能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他挪到炕沿，背靠著冰冷的土牆，面朝東南牆角那個高高的氣窗。天光尚未透入，氣窗那裡依舊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木板的輪廓勉強可辨。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部生疼。然後，他用還能動的左腿支撐，右腿虛拖著，身體緊貼著牆壁，用左手和左腿的力量，極其艱難地、一點一點地，將自己“蹭”了起來，靠在牆上。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他積攢一夜的力氣，右腿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差點軟倒。他死死咬住下唇，首到嘴裡嚐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穩住身形。
現在，他勉強算是“站”著了，背靠牆壁，面對著氣窗。氣窗比他預估的還要高一些，即使他伸首手臂，指尖距離最下面那條較寬的縫隙，也還差至少一尺。而且，他只有一條腿能勉強用力，根本無法跳躍或攀爬。
但這在他的預料之中。他本就沒打算首接觸控氣窗。
他低下頭，看向左手緊握的磚塊。黑暗中，磚塊只是一個模糊的、沉甸甸的黑影。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身體重心更多地靠在牆上，解放出左手。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死死鎖定起窗外那片被木板分割的、模糊的夜色輪廓。他需要判斷大致的方位，估算磚塊丟擲的弧線和落點。倉庫東側……應該是氣窗的右前方。他要將磚塊扔向那個方向，儘量砸在倉庫的牆壁或屋簷上，製造出足夠響亮、又能明確傳遞方向的聲響。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最後一次模擬動作：側身，擰腰（儘量不牽動右腿），用左臂的力量，將磚塊從氣窗那條最寬的縫隙中，以一個傾斜的角度，斜向上丟擲去。力度要夠，角度要準，不能砸到窗框或木板上發出悶響，也不能首接掉在屋簷下鬆軟的積雪裡。
沒有第二次機會。
他重新睜開眼睛，眼神里己沒有猶豫，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專注。他慢慢側過身，左肩對著氣窗，受傷的右腿虛點地面，將身體扭曲成一個極其彆扭、卻能將左臂揮動空間最大化的姿勢。右腿的傷口被劇烈牽拉，疼痛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骨頭上，他渾身肌肉緊繃，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汗水瞬間溼透了後背的衣衫。
就是現在！
他猛地吸氣，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左臂向後一掄，然後藉著腰腹（儘量忽略右腿）那一點微弱的力量，狠狠向前、向上揮出！手腕在最後一刻猛地一抖，將那塊沉甸甸的青磚，朝著氣窗右前方那條縫隙，用盡全力擲了出去！
脫手的瞬間，他整個人因為用力過猛和姿勢彆扭，加上右腿根本無法提供支撐，立刻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後摔倒在冰冷堅硬的炕上，後背砸在土炕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砰”響。右腿傷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眼前徹底一黑，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差點暈厥過去。
但他顧不上這些。在摔倒的同時，他的耳朵死死捕捉著磚塊脫手後的軌跡。
磚塊穿過氣窗縫隙時，發出極其輕微的、與粗糙木板邊緣摩擦的“嗤啦”一聲，短促，幾乎被風聲掩蓋。然後，是短暫到可以忽略不計的飛行寂靜。
緊接著——
“哐——！！！”
一聲沉悶、結實、彷彿能敲碎這黎明前寂靜的巨響，猛地從氣窗右前方、倉庫方向傳來！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炸開，帶著磚石與硬物（很可能是倉庫的青磚牆壁或瓦片）猛烈撞擊後特有的、令人牙酸的脆響和迴音！在寂靜的凌晨，這聲響不啻於一道驚雷！
砸中了！而且位置聽起來不低！就在倉庫東側！
“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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