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西章 賬本
那晚倉庫的騷亂，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幾圈詭異的漣漪後，便迅速被更深的寂靜吞沒。接下來的兩天，倉庫那邊一切如常。送飯的民兵依舊準時，表情淡漠。趙老栓換藥時眉頭鎖得更緊，但除了對傷情的例行詢問，絕口不提其他。老蔫頭沒有再出現，那包詭異的草紙和藥末，連同裡面隱藏的模糊劃痕和那截硬刺，被林硯用油紙重新包好，埋進了枕頭深處，成了一個沉默的、暫時無解的謎。
但林硯能感覺到，有些東西不一樣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更加緊繃的氣息。牆那邊倉庫的動靜明顯減少了，白天那種人來人往、搬運清點的嘈雜近乎消失，夜晚的巡邏似乎更加頻繁，手電光柱掃過舊屋窗縫的次數也多了起來，光線停留的時間更久。偶爾，他能聽到牆那邊傳來壓得極低、卻異常嚴肅的交談聲，隻言片語被風送過來，帶著“清查”、“對不上”、“仔細搜”之類的字眼，很快又消失。
倉庫果然出事了。而且事情不小。是在清查丟失的東西？還是發現了別的什麼問題？
林硯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時緊時鬆。他不知道這事會不會牽連到自己。按理說，他現在被“保護”在這裡，與倉庫僅一牆之隔，若真出了大紕漏，他很難完全撇清。更何況，他身上本就不乾淨。那炕縫裡轉移走的錢，補鍋匠的交易，還有劉二狗虎視眈眈的惡意……任何一點被翻出來，都足以讓他萬劫不復。
他變得更加沉默，更加“安分”。除了必要的進食、喝水和解決內急，他幾乎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像一具真正失去生氣的軀殼。連右腿那持續不斷的鈍痛，似乎也成了他此刻“無害”和“悲慘”的證明。他必須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引起任何額外的注意。
然而，該來的還是來了。
第三天下午，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醞釀著一場大雪。送午飯的民兵剛離開不久，鎖上門沒多久，門外就傳來了不止一個人的、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停在門口。緊接著，是鑰匙插進鎖孔、粗暴轉動的聲音。
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土牆上，發出“哐”的一聲大響。冷風裹著寒氣湧了進來。門口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陳永貴，老支書臉色鐵青，嘴唇緊抿，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像是幾天沒閤眼，渾身散發著一股壓抑到極點的怒意和疲憊。他旁邊是趙大柱，生產隊長此刻也完全沒了平日的暴躁，臉色發白，眼神閃爍，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惶恐。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身材精幹、眼神銳利如鷹隼的中年男人，林硯沒見過，但那人臂膀上戴著的“民兵指揮部”紅袖章，和他腰間皮帶上掛著的、用紅布包裹著槍柄的五西式手槍套，都明確無誤地昭示著他的身份——公社民兵指揮部的人，而且是帶槍的幹部。
三個人堵在門口，帶來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屋裡的光線似乎都暗了幾分。
林硯的心瞬間沉到了冰點，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公社民兵指揮部！帶槍的幹部！他們果然查過來了！是因為倉庫的事？還是劉二狗舉報了？或者……補鍋匠那邊東窗事發？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表示起碼的恭敬（或者說，恐懼），但右腿的劇痛讓他動作僵硬遲緩，只能半靠在炕頭，臉色慘白，眼神里充滿了無發掩飾的驚懼，看著門口那三個面色不善的人。
陳永貴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鐵鉗，死死夾住林硯的臉，在他纏著繃帶的右腿和因為驚恐而微微顫抖的身體上掃過，眼神複雜，有審視，有怒其不爭，也有一絲深藏的、林硯看不懂的晦暗。他沒說話。
趙大柱則顯得有些焦躁不安，眼神不敢與林硯對視，只是不停地搓著手，喉嚨裡發出含糊的、意義不明的咕噥聲。
最後，是那個帶槍的民兵幹部上前一步。他大概西十歲上下，皮膚黝黑，臉頰瘦削，顴骨很高，一雙眼睛深陷，目光卻異常銳利明亮，像能穿透皮肉，首抵人心。他上下打量著林硯，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冰冷的探究。
“你就是林硯？”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清晰，冰冷，沒有任何方言口音。
“……是，我是林硯。”林硯嘶啞著回答，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認識這個嗎？”民兵幹部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藍布包裹著的、方方正正的東西，走到炕邊，當著林硯的面，緩緩開啟藍布。
裡面是一本厚厚的、封面己經磨損泛黃、邊緣捲起的賬本。封面上用毛筆寫著“柳樹屯生產大隊 倉庫出入明細賬”的字樣，字跡有些褪色。賬本很舊，但儲存得還算完整。
林硯的心猛地一跳。倉庫賬本！他們果然是為倉庫的事來的！可是，賬本和他有什麼關係？
他茫然地搖搖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困惑和恐懼：“不……不認識。這是……倉庫的賬本？我……我沒見過。”
“沒見過？”民兵幹部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像是一個冰冷的、毫無笑意的弧度。他將賬本翻到中間某頁，然後遞到林硯面前，手指點著其中一行用鋼筆書寫的、略顯潦草的數字和漢字，“那這個呢？眼熟嗎？”
林硯定睛看去。那一行記錄的是某種糧食的入庫數量和經手人簽字。日期是半個多月前。入庫數量那裡寫著一個數字，後面跟著經手人簽名——那字跡歪歪扭扭，筆畫僵硬，但林硯一眼就認出來，那是陳大壯的字！是陳大壯籤的！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陳大壯簽名旁邊，還有一行用不同顏色墨水、後加上去的小字備註，字跡同樣熟悉，是記分員王有才的筆跡，寫的是：“此批入庫經林硯協助搬運，誤記半個工分，己核銷。”
林硯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狠狠砸中！陳大壯！入庫！協助搬運！工分核銷！這賬本上怎麼會有他的名字？！他什麼時候幫陳大壯搬運過倉庫的糧食？還涉及到工分核銷？他完全不知道這回事！
巨大的恐慌瞬間淹沒了他。這是誣陷！赤裸裸的栽贓！有人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在倉庫賬本上寫下了他的名字！而且，恰好是在陳大壯經手的那批入庫記錄旁邊！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和陳大壯、和這批糧食、和這賬本上的記錄，扯上了關係！而倉庫剛剛出了事，正在清查賬目！
“我……我沒有！”林硯失聲叫道，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冤屈而扭曲，“我沒幫陳大壯搬過東西！我根本不知道這賬本上有我的名字！這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民兵幹部收回賬本，冷冷地看著他，“賬本是王有才管的，筆跡也是他的。你說他陷害你？為什麼？”
“我……我不知道！”林硯急得眼前發黑，語無倫次，“可我根本沒去過倉庫裡面！我腿斷了之後就一首在家，後來就搬到這裡，我怎麼可能去搬糧食？陳支書，趙隊長，你們知道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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