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李鐵
門被關上了。落鎖聲像一塊沉鐵，砸在林硯的心上，也砸斷了屋外最後一線天光。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來回，然後固定在某個位置——是站崗的民兵。靴子踩在凍土上輕微的、規律的聲響，像一種無聲的、持續的宣告：你被看守了，你被懷疑了，你的命運，己不再屬於你自己。
屋裡比之前更暗。雪光被陰沉的雲層和越來越密的雪幕遮擋，只有氣窗縫隙透進一絲慘淡的灰白。空氣凝滯，冰冷，混合著藥味、乾草腐敗的氣息，和一種新的、更加壓抑的、名為“被武裝看管”的鐵鏽與汗味。右腿的鈍痛依舊清晰，但此刻，這疼痛更像是一種遙遠的背景音，被心頭那滅頂的、冰冷的恐懼徹底淹沒。
賬本。陳大壯。他的名字。民兵指揮部。帶槍的李指揮。
這幾個詞像燒紅的烙鐵，輪番燙在他的意識上。他想不明白，那個名字是怎麼出現在賬本上的。王有才？他和王有才無冤無仇，甚至沒打過幾次交道，對方為什麼要害他？難道王有才也被收買了？被誰？劉二狗？還是倉庫失竊的真正黑手？
陳大壯又在哪裡？他真的只是請假去丈人家？還是察覺到了危險，提前跑了？或者……他根本就是這局中的一環，甚至就是主謀？不，不會。陳大壯雖然神秘，雖然走“門道”，但幾次三番救他於危難，甚至不惜冒險給他弄來糧票和錢。這樣的人，會設局害他嗎？可是……那賬本上陳大壯的簽名旁邊，偏偏就出現了他的名字！這是巧合，還是最精心的構陷？
巨大的困惑、冤屈和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他的喉嚨，讓他喘不過氣。他看著那扇緊閉的、薄薄的門板，彷彿能看到門外持槍民兵冷漠的側影，能聽到李指揮冰冷的聲音在耳邊迴響——“由我們民兵指揮部接管調查”。
民兵指揮部……他聽過太多關於那裡的傳聞。昏暗的屋子，刺眼的燈光，冰冷的問體，還有……那些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進去的人，很少能全須全尾地出來，就算出來了，也多半脫層皮，魂都丟了一半。而他，一個斷了腿、渾身是傷、說不清道不明的“嫌疑犯”，進去了，還能活著出來嗎？就算最後查清了，他是被冤枉的，這段時間的折磨，也足以要了他半條命，甚至，讓他那條傷腿徹底報廢。
絕望，深不見底的絕望。他感覺自己正被一股無形的、強大的力量，拖向一個黑暗的、佈滿刑具的深淵。而他能做的，只有躺在這裡，等待著被拖進去的那一刻。
時間在極致的恐懼和等待中，變成了最殘酷的刑罰。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他豎著耳朵，聽著門外除了單調的腳步聲外的任何動靜。沒有交談，沒有詢問，只有沉默的看守。這沉默，比首接的審問更讓人心頭髮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門口。不是一個人。接著，是鑰匙開鎖的聲音。
門被推開。李指揮率先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民兵，正是剛才站崗的那兩個，還有一個讓林硯意想不到的人——王有才。
王有才依舊是那副打扮，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短腿眼鏡，腋下夾著一個硬殼筆記本，手裡拿著一支鋼筆。但他此刻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緊抿，眼神躲閃，不敢看炕上的林硯，額頭上似乎還有一層細密的汗珠。他被李指揮和兩個民兵夾在中間，像個被押解的犯人。
李指揮走進來，先掃了林硯一眼，然後對王有才抬了抬下巴：“王會計，賬本是你記的。那一行備註，是你寫的。現在，當著林硯的面，你再解釋一遍，這是怎麼回事。”
王有才身體微微一顫，他推了推眼鏡，喉嚨滾動了一下，才用有些乾澀的聲音開口，眼睛看著地面：“李指揮，這……這賬本確實是我記的。那一批玉米入庫，是陳大壯經手，數目、質量都沒問題，我驗收的。旁邊那備註……是我後來核銷工分的時候補記的。當時……當時陳大壯說，這批糧卸車的時候，林硯剛好路過，幫忙搭了把手，抬了一袋，所以……所以應該給他記半個工分。我想著，搭把手也是勞動，就……就記了。後來對總賬的時候，發現這半個工分不好入賬，就……就核銷了，順手在旁邊備註了一下。就這麼回事。”
他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點會計特有的死板和“較真”——因為半個工分不好入賬，所以核銷並備註。但林硯聽在耳中，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
路過？搭把手？抬了一袋？他什麼時候路過倉庫？還幫陳大壯抬糧食？他腿斷了之後，除了去大集那次，幾乎就沒出過自家院子！後來更是被關在這裡！這完全是憑空捏造！
“你胡說！”林硯再也忍不住，嘶聲喊道，因為激動和冤屈，聲音都變了調，“我根本沒路過倉庫！更沒幫陳大壯抬過糧食！我腿都斷了，怎麼抬？王有才，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害我？！”
“我……我沒害你！”王有才猛地抬起頭，臉色更白，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強作鎮定，提高了聲音，“賬本就是那麼記的！陳大壯是這麼跟我說的！我按他說的記，有什麼錯？至於你抬沒抬，我怎麼知道？我只管記工分！”
他把責任全推到了陳大壯身上！而且，咬死了是“陳大壯說的”！這簡首是個死局！陳大壯不在，無法對質。而王有才作為記賬員，堅持說自己是按經手人說的記錄，似乎也挑不出太大毛病。最多是“失察”，但構不成“誣陷”。
林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王有才，想繼續駁斥，卻因為極度的憤怒和恐懼，喉嚨哽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胸口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李指揮冷眼看著兩人的對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林硯說不出話，王有才也重新低下頭，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壓力：“王會計，你說你是按陳大壯說的記錄。那好，我問你，陳大壯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怎麼跟你說的這件事？當時還有誰在場？”
王有才似乎沒料到李指揮會問得這麼細，愣了一下，眼神閃爍，結結巴巴地說：“是……是入庫那天下午，在倉庫門口，陳大壯交完糧，跟我對賬的時候……順口提了一句。當時……當時就我和他兩個人，沒別人。”
“順口提了一句，你就信了？還特意記了半個工分，後來又核銷備註？”李指揮追問，目光如炬。
“我……我當時沒想那麼多。陳大壯是隊裡的壯勞力，平時幹活實在，他說的，我……我就信了。後來核銷，也是因為賬目要平……”王有才的聲音越來越低，額頭的汗珠更密了。
“那麼，”李指揮話鋒一轉，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倉庫這次盤虧，短少的東西，恰好也和前幾個月幾批陳大壯經手入庫的糧食有關聯。這，你怎麼解釋？”
王有才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這……這我不知道！李指揮，入庫數量我都核對過，當時沒問題！盤虧是後來盤點才發現的，跟我記賬沒關係！我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李指揮冷笑一聲，“賬是你記的，經手人是陳大壯，現在倉庫斷了東西，你說你不知道？那誰知道？陳大壯不在，林硯躺在這裡說他沒幹過。王有才，你這個會計，是怎麼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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